刚骂完俄国佬背刺,对方就派人来了?
“让他上来。”霍普沉吟片刻,决定见见。
在这种关头,任何变数都可能意味着转机,也可能是陷阱。
不久,一个穿着略显臃肿西装、留着浓密大胡子的俄国男人被带了上来。
他操着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自称是圣彼得堡一家贸易公司的代表,在天津经营多年。
“尊敬的霍普将军,夏尔内将军,”伊万诺夫摘下帽子,微微鞠躬,笑容显得有些油腻,“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带来了一份礼物,或许能帮助朋友们,少流一些宝贵的鲜血。”
他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绘制精细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霍普和夏尔内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大沽口炮台详图!
不仅有各炮台的位置、火炮数量、射界范围,还有炮兵弹药库、指挥所、兵营、交通壕的位置!
图纸绘制专业,显然是内部人员的手笔。
“这是……”夏尔内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我的一位……嗯,在清国军方有‘朋友’的同胞,费了不少力气弄到的。”
伊万诺夫压低声音,笑道:“当然,我国公使伊格纳季耶夫伯爵,对朋友们的进展一直非常关心。
他觉得,或许这份小礼物,能表达我们的善意,加快……嗯,交易的进程。”
“交易?”霍普冷冷地看着他。
他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礼物”,这是俄国人在看到英法可能陷入苦战、进度迟缓后,主动递上来的“刀子”。
目的是为了让英法快点解决清廷,好让俄国能更快地介入分赃,攫取他们在《瑷珲条约》中未能完全到手的远东利益。
将清廷对于他们的许诺彻底坐实。
只有虚弱的清帝国,才符合所有列强的利益。
这是更高级、更阴险的“背刺”,用清国的血,染红俄国的筹码。
还真是一如既往啊,沙俄!
霍普不动神色:“请继续说。”
伊万诺夫手指移向图纸一角,指向大沽口以北的北塘:“这里,是僧格林沁那个傲慢的蒙古亲王,故意留出的‘口袋’。
他把绝大部分火炮和精兵都集中在了大沽,北塘的炮台……嘿嘿,”
他嗤笑一声,“很多是木头做的假炮,吓唬人的。真正的火炮很少,而且老旧。
他只在附近埋伏了大约五千蒙古骑兵,以为你们会从海上强攻大沽,然后他的骑兵可以从北塘冲出来,侧击你们的登陆部队,重复去年的美梦。”
木头假炮?故意留出的登陆场?埋伏骑兵?
霍普和夏尔内再次对视,这次,眼中燃起了火焰。
“情报准确?”霍普追问。
“我用我在天津的全部产业担保。”伊万诺夫信誓旦旦,“你们可以让你们的传教士,问问天津的中国教民,相信,很快就能证实我所说的是真是假。”
“僧格林沁认为那里淤泥遍地,大船难进,小道难行,是天然的屏障。
他却不知道,贵军的蒸汽炮艇和小型运输船,完全可以趁潮水通过。”
“至于那五千骑兵……”
伊万诺夫耸耸肩,语气轻蔑,“在阁下的后膛步枪和阿姆斯特朗炮面前,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北塘!登陆!
这两个词如同闪电,劈开了霍普心中的迷雾。
额尔金要求“加速”,正面强攻代价巨大。
而这里,俄国人和本地教民,共同指出了一个看似薄弱、实为僧格林沁战术陷阱的致命漏洞!
而这个漏洞,对于拥有近代登陆装备和火力优势的联军来说,恰恰可能是捷径!
僧格林沁想“诱敌深入”,用骑兵在预设战场解决问题。
这是典型的冷兵器时代思维。
他根本不明白,他打开的“口袋”,装进的将是现代化的步兵、炮兵。
是一套完整的步炮协同。
他的骑兵冲锋,在严整的散兵线和速射火炮面前,将是自杀。
而这些,俄国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甚至还将布防图,以及北塘涨潮的具体时间都告知的如此清楚。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不过……
霍普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傲慢……致命的傲慢。”
上一次,是他们联军犯了傲慢之罪。
而如今,那位僧格林沁亲王,却也同样犯了傲慢之罪。
“伊万诺夫先生,”霍普抬起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请代表我,感谢伊格纳季耶夫伯爵的‘善意’。
这份礼物,很有价值。
副官,送伊万诺夫先生下去休息,好好招待。”
俄国商人满意地走了。
“你怎么看?”夏尔内问。
霍普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北塘,毫不犹豫道:“验证它,俄国人说的很有道理,是真是假,一查就知道。”
“立刻派侦察小艇,趁夜色和潮水,抵近北塘观察,重点看炮台真假、水文情况。
同时,让情报官去接触我们知道的北塘附近的中国教民,核实俄国人的话。”
“如果一切属实……”
他猛地一拳砸在海图上:“主力舰队,明日拂晓开始,全力炮击大沽口正面!
所有大口径舰炮,给我轰!
制造我们要强攻的假象,把僧格林沁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大沽!”
“与此同时——”
霍普眼中凶光一现:“组织第一波登陆部队,八千到一万人,以你的朱阿夫团和我的高地团为先锋,配备轻型阿姆斯特朗炮和充足的弹药。
乘坐吃水最浅的蒸汽炮艇和运输船,从大沽以北绕行,直扑北塘!
一旦登陆成功,建立稳固滩头阵地,工兵立刻架设临时栈桥,后续部队和重装备跟上!
然后,水陆并进,从侧背直捣大沽炮台!”
这里不是舟山,清廷的士兵也绝对无法与光复军的特战营相提并论。
额尔金要在北边泄火。
而他,联军司令,帝国海军中将,又何尝不想在这里,彻底将在舟山的挫败彻底宣泄而出。
夏尔内同样兴奋,他一把摁灭雪茄:“哈哈,好!让那个蒙古亲王,在他的木头大炮后面,等着我们的骑兵冲锋吧!”
“只是可惜,他等来的只会是冰冷的炮弹!”
计划迅速制定,命令加密下发。
庞大的英法联合舰队开始微调部署,一股躁动而危险的气息在船舱和甲板间弥漫开来。
许多士兵并不知道具体计划,但他们能感觉到,大战将至,而且这次,长官们似乎找到了必胜的钥匙。
1860年7月22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海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晨雾。
十几艘体型较小、吃水很浅的英国蒸汽明轮炮艇和更多的运输舢板,悄悄脱离了主力舰队,借着潮水和夜色的掩护,向北绕行。
舰队主力方向,隐约传来隆隆炮声。
一切都在按照预定计划进行。
登陆部队的士兵们挤在船舱里,各种气味混杂着,但没有任何人抱怨。
他们作为英法最为精锐的部队,知道这场胜利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一场肆无忌惮的劫掠。
对于一个东方最为富饶国家的劫掠。
一想到这些,哪里还能顾得上抱怨。
所有人都在默默检查着手中的恩菲尔德1853式线膛步枪和更先进的后膛施耐德步枪,并磨着刺刀。
法国朱阿夫兵则低声用阿拉伯语祷告,或是擦拭着他们心爱的弯刀。
气氛紧张,但并非恐惧,而是一种临战前的专注。
“注意!接近登陆点!准备换乘小艇!”军官的低吼传来。
天色渐亮,薄雾中,北塘那荒凉的海岸线轮廓显现。
正如情报所述,没有高耸的炮台,只有一些低矮的土垒和看起来歪歪扭扭的炮管影子。
海岸线前是大片淤泥滩涂,在晨光下泛着黑灰色的光泽。
“上帝,这鬼地方……”一个年轻的英军下士嘟囔道。
淤泥深可没膝,甚至齐腰,穿着厚重军服和皮靴,背着几十磅的装备和弹药,还要推着小炮,从这里跋涉上岸,绝对是噩梦。
“别抱怨!快点!动作快!”士官催促着。
第一批数百名士兵,从运输船换乘更小的舢板甚至直接跳下齐胸深的海水,挣扎着向岸边跋涉。
淤泥粘稠无比,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不断有人摔倒。
枪械和背包浸满泥水,咒骂声此起彼伏。
更可怕的是,这段从岸边到实地几百米的距离,完全暴露在空旷的滩涂上。
如果此刻岸上有哪怕一个连的守军,用老式的火绳枪进行齐射,这片淤泥地将变成屠宰场。
然而,没有。
只有海鸥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淤泥吞噬脚步的噗嗤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见鬼……真的没人?”一个法国军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难以置信地望着空荡荡的土垒。
先头部队终于挣扎着踏上了相对坚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