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炮声太近了,太响了,仿佛就在通州城外,就在这行在的头顶炸开。
胜保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肃顺等人脸色惨白,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只有静水,依旧垂着眼睑,侍立在侧,仿佛那震耳欲聋的炮声与她无关。
她甚至能“听”到,咸丰头顶那代表“龙气反噬”的状态栏,数值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下暴跌。
那“可替代”的红色标记,闪烁得越发急促、耀眼。
“胜保……”咸丰的声音在颤抖,“外面……外面情形到底如何?朕的新军……可能顶住?”
胜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侧翼已崩?炮兵损失惨重?
联军正在架设更多浮桥?
前线战士,在浴血奋战,但是依然阻止不了敌军海陆配合作战?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官,连滚带爬冲进行在,几乎是摔在咸丰榻前。
声音嘶哑:
“皇上!大事不好!”
“贼兵已突破运河右翼,马队统领战死!
所部溃散,冲乱了胜保大人新军的侧后阵脚!
贼兵炮火猛烈,我军……我军伤亡惨重,已退至郭家坟仍然抵挡不住,我部正在往通州方向后撤。”
“什么?”这个消息,甚至就连胜保都大为意外。
他离开张家湾的时候,还只是侧翼出了问题。
怎么这几个时辰,全线崩溃了。
可是他哪里知道,就这还是将士死战的结果。
火器、战术的全面落后,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弥补的。
“轰隆——!”
仿佛为了印证这噩耗,一声特别巨大的爆炸传来。
行在的屋顶簌簌落下灰尘。
“噗——!”
咸丰浑身剧震,猛地向前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色的血点溅在明黄的袍服和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指着那传令官,又似乎想指向虚无的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不甘、愤怒,以及终于彻底降临的绝望。
“皇上!皇上!”肃顺等人魂飞魄散,扑上前去。
咸丰的身体向后软倒,被静水和太监们七手八脚扶住。
他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顶住……给朕顶住……朕是天子……朕有……新军……”
静水扶着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具躯壳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惊慌失措的王公大臣们,扫过外面炮火连天的方向。
最后,落在咸丰那迅速灰败下去的脸上。
棋盘,要翻了。
执棋的人,或许该换一个了。
她轻轻握住了咸丰冰凉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皇上,您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臣妾吧。”
咸丰听见这话,在弥留之际睁开了一丝眼睛,看着这个女人。
突然露出了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轻蔑的笑容。
似乎在说,自己都无法翻盘。
就凭她一个女人?
咸丰用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反手握住了净水温热的手掌。
刚要说什么,突然,头一歪,手无力的倒了下来。
他的最后一抹气息,戛然而止。
众人看着这一幕,无比错愕。
“皇上……”
“皇上……”
一众大臣难以置信的看着突然暴毙的咸丰,不知所措。
他们想过咸丰会命不久矣,但也不是死在现在啊!
“懿贵妃,皇上怎么了?”肃顺第一个冲了上来,想要上前。
净水以懿贵妃的姿态,小心地探了一口咸丰的鼻息,流着眼泪,悲戚道:
“皇上……驾崩了!”
嗡!
驾崩二字,击穿了在场所有人内心的防线。
与此同时,行在之外,通州平原上,地狱之门已然彻底洞开。
新军的崩溃,从侧翼开始,如同雪崩,迅速蔓延至全线。
勇气在钢铁和火药面前化为齑粉。
希望被绝望吞噬。
八里桥方向,即将成为这场不对称屠杀最后、也是最惨烈的舞台。
而在溃兵的人流中,一个腿上绑着渗血绷带的炮团管带,正被亲兵架着,一瘸一拐地向西奔跑。
他的身后,那些崭新的12磅线膛炮,正被联军士兵用火药一尊一尊地炸毁。
他听见了那爆炸声。
他没有回头。
第501章 历史,总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御驾亲征,皇帝殡天于军前。
这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足以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大清江山,彻底压垮。
消息若此刻传出,通州前线那些凭着一口“皇帝同在”之气勉强支撑的新军、八旗、蒙古骑兵,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届时,英法联军将如入无人之境,直捣北京。
而北京一旦有失,天下震动。
那些本就对朝廷阳奉阴违的汉人督抚,那些在各地蠢蠢欲动的野心家,那些太平天国的余烬,还有南方那个势力越加壮大的光复军……
必然会闻风而动,将这二百余年的江山撕扯得四分五裂。
这一点,不仅跪在地上的王公重臣们瞬间想到了,站在榻边、刚刚还扶着咸丰的懿贵妃叶赫那拉,也瞬间想得通透。
她脸上没有太多惊惶,只有一种极致的清醒。
甚至,在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幽光。
秘不发丧,定策立嗣,掌控中枢。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她和在场几位核心大臣心中升起。
无需知道千年前秦始皇巡游途中暴毙、李斯赵高秘不发丧的典故。
权力斗争的残酷本能,在面临绝境时,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肃中堂!怡亲王!郑亲王!”静水的声音陡然响起,清晰,冷静,瞬间压过了阁内的悲泣与混乱。
她松开咸丰已然冰冷的手,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位最有分量的满蒙亲贵。
“皇上骤然大行,实乃国之大不幸。然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若消息走漏,军心民心顷刻瓦解,我大清亿兆生灵,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肃顺抬起泪眼,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平日低调温婉的贵妃。
载垣、端华也止住了哭泣。
“贵妃娘娘……”肃顺嘶哑开口,带着疑虑。
后宫干政,祖制不容。
“此刻已顾不得那许多虚礼了!”静水打断他,语速加快,“当务之急,唯二:第一,秘不发丧,稳定军心朝局,速定大统,以安天下!
第二,必须借通州残垒,八里桥之险,再阻洋兵一阵,为和谈争取时间与筹码!”
她的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连肃顺这样自负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眼前死局中,唯一可能走通的两步棋。
“可是……”怡亲王载垣颤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唯有大阿哥一子,自当继位。然大阿哥年幼,这辅政之人……”
他的目光在肃顺、自己、端华,以及静水之间逡巡。
新君载淳是静水亲生,若载淳上位,她作为圣母皇太后,必将权柄在手。
这让他们想起前朝孝庄,乃至更久远的女主临朝故事,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与抵触。
静水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这点权力。
她不再多言,转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锦匣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正是那份《光复新报》的抄件。
“诸位王爷,中堂,且看看这个。”她将报纸递给肃顺。
“这是南边长毛发逆石达开办的报纸,看看他们是如何看待洋人,又是如何看待我大清的!”
肃顺疑惑地接过,载垣、端华也凑过来看。
只看了几行,几人的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的文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将他们竭力维持的“天朝体面”和“满汉一体”的伪装层层剥开,露出血淋淋的满清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