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的外交官,终于被残酷的现实,补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容闳再问时,声音已冷静下来。
“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贸易顺差,不是公平买卖。”
秦远把身子往后一靠,淡淡道:“他们想要的,是整个中国的市场由他们说了算。”
“还有鸦片。英国人想让鸦片贸易合法化,想让我们敞开国门,让鸦片像粮食一样自由流通。”
“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我们的生丝和茶叶吗?”
“生丝和茶叶只占他们对华贸易的一部分,大头是鸦片。”
“印度的鸦片,种出来就得卖出去,不卖到中国来,他们整个产业链都要断。”
容闳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都到了这个地步,英国人还在打这些主意。
“英国海军实力比我们强得多,”秦远继续说,语气反而变得轻松了,“他们现在觉得不是不能和我们打,只是没有必胜的机会。”
“他们想找一个更好的机会,找一个我们露出破绽的时机,然后一次打垮我们。”
张之洞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从海上正面突破?福州打不下来,舟山呢?厦门呢?广州呢?”
“香港。”秦远说。
张之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秦远继续道:“我们手里握着进攻香港的主动权。只要英国佬敢派遣主力部队在别的地方登陆,我们的陆军就可以直接南下,进攻香港岛。”
“拿下了香港,英国人在中国沿海就失去了唯一能够支撑大规模舰队长期停泊和补给的基地。”
“其他港口,无论是上海、广州还是宁波、厦门都不足以充当进攻我们的前进基地。”
张之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政治头脑开始运转了,问道:“统帅,那如果英国人从别的地方夺取一个新基地呢?”
“他们可以从印度调兵,从新加坡派舰队北上,随便找一个没有防备的港口,或者——”
“或者不需要英国人自己动手。”
秦远接过他的话,看着他似笑非笑。
“清廷还在,他们可以借清廷的手来打我们。”
“给钱,给枪,给教官,让清军在江西和浙江从北面压我们,然后他们从海上配合。”
“这叫什么?”
“这叫‘以华制华’。”
秦远淡淡一笑,却是有着不屑:“英国人在印度用这招用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失手过。”
容闳的脸色变了,立刻问道:
“统帅,我们还要跟英国人开战?”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房的窗前。
窗外,福州的夜色正浓,闽江上有零星的船灯在缓缓移动。
远处的马尾方向,几根烟囱即使在夜里也在冒着烟,兵工厂的夜班工人正在赶制下一批火炮。
“会不会再开战,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是英国人说了算。”
他转过身,看着容闳道和张之洞道:“不过防患于未然,福州和台湾是我们的重工业基地和兵工厂。”
“如果大战再起,这两处地方必然还会遭到攻击。”
“而要想在我们的工业在遭受袭击,无法生产的情况下,还能保证前线的军工产量,就必须在内陆地区,再建重工。”
秦远看向张之洞道:“江西地理位置优越,而且矿产丰富。水利资源也,四通八达。
更关键的是,江西三面环山,北面是长江天险,是一个天然的防御纵深。”
“其地可作为暂时的战略缓冲。”
“即使福州和台湾被封锁了,只要江西还在,我们的枪炮就不会断,我们的子弹就不会缺,我们的钢铁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向各条战线。”
张之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坚定道:
“统帅,我愿意去江西。”
秦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转向容闳。
“明天谈判还要继续,你早点回去休息。英国人和法国人不会轻易让步,明天的交锋,会比今天更激烈。”
容闳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了出来。
“统帅,您觉得英国人最后会签吗?”
“他们会的。”
秦远淡淡道: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
与此同时,英国代表团下榻处。
额尔金爵士坐在临时改成会议室的厢房里,一盏煤油灯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额尔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今晚会谈的记录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中英文对照的条款。
他面前坐着使团其余几名成员。
他的弟弟卜鲁斯,前驻华公使,这次谈判作为“特别顾问”随行。
英国驻福州领事福特,一个在福建住了三年、自诩“最了解光复军”的人。
还有海军情报官莱斯利少校,负责评估光复军的军事实力。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闽江口防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炮位和兵营的位置。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前的午后。
见额尔金始终没有开口,卜鲁斯看了看左右,叹了口气道:
“我们的任务恐怕很难完成了。”
“光复军方面已经把底线摆在了台面上,没有任何含糊。”
“承认合法地位、不干涉内政、禁鸦片、公平贸易——这四条,每一条都卡在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指标上。”
他放下手,看着额尔金。
“大哥,这四条,没有一条是唐宁街能接受的。”
额尔金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福特苦笑了一声。
“我早就说过,不要小看这些人。他们和清廷的官员完全不一样。清廷的官员,你给他一份厚礼,替他出个好价钱,他就能把条款改得面目全非。”
福特摇了摇头,“可光复军,他们不收礼。他们的公务员有工资,有福利,有退休金,贪污五十两银子就要上军事法庭。你用钱,根本买不通。”
卜鲁斯冷哼了一声:“不是钱的问题。是他们的立场本身就和我们的立场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愿意扩大贸易,但他们要的是公平贸易。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贸易。
伦敦唐宁街那帮大佬们敲定的对华政策,核心只有四个:
鸦片贸易合法化,控制中国海关,英国人在华享有治外法权,允许英国人在华自由传教。
这四条,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把中国变成一个不设防的市场,一个可以任由大英帝国予取予求的经济殖民地。
在清廷控制区,这四条已经全部实现了。
《北京条约》签完,额尔金勋爵的名字被印在所有英国报纸的头版上,回国之后等待他的将是爵位的晋升和议会的颂歌。
但在光复军控制区这四条根本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性。
斯利少校突然插了一句,声音低沉:“这不是外交问题,这是军事问题。”
“之所以我们在谈判桌上就没有筹码,是因为我们在战场上没有打赢。这是一个死结。”
房间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额尔金终于开口了。
“各位,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无法两全的局面。”
“如果我们签了这个协议,唐宁街饶不了我们。”
“可如果我们不签,那就等于向一个在战场上打败了我们的对手宣战。”
“你们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议会会批准对光复军的全面战争吗?”
没有人回答。
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会。
北方的战争刚刚结束,国库空虚,军队疲惫,国内的反战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泰晤士报》连篇累牍地报道远征军的伤亡数字,曼彻斯特的工厂主因为生丝断供已经在找议员告状了。
再打一场战争?
别说议会不批,就算批了,等援军从本土和印度调过来,至少是明年的事。
而光复军不会等。
福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要不要和般含总督商议一下?远东的事情,也需要这位的点头。”
额尔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发电报。”
“把今晚会议的全部内容,全部发回香港,请般含总督一同决策。”
电报员在天亮前将加密电文发了出去。
当天,一份密封的文件出现在了总督府办公室威廉般含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