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很安静。”
“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满屋子神色各异的洋人,在桂花香气的缭绕中,面面相觑。
(八千字)
? 第531章 世界格局,迎来大变
招待完四国代表,容闳和张之洞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个都认为有必要前去秦远办公室,进行一番述职。
今晚的晚宴上,石镇常已经将光复军的四条基本立场全盘托出,没有留任何回转余地。
承认光复军的合法地位,列强与清廷签订的任何条约与光复军无关。
不干涉内政。
禁止鸦片贸易。
公平贸易。
这四条,每一条都是英法在远东利益的死穴。
没有让步,没有含糊,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和英法打了这么久,赢了战场上的仗,不能在谈判桌上把赢回来的再拱手送回去。
更何况,长乐的炮声还没有彻底停歇,梅花镇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那些从福建各地赶来支援的民兵还驻扎在城外,等待一个结果。
如果谈判桌上输了,他们怎么跟那些死去的人交代?
两人穿过统帅府的回廊,来到秦远的书房门口。
容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吧。”秦远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听不出疲惫。
容闳推门进去,秦远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今天的会议纪要,旁边放着一杯凉茶。
显然早已有人将相关记录汇总到了这里。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有石镇常写的会谈纪要,有傅忠信从前线发来的战报,还有一份用火漆封着的、从台湾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写着“沈玮庆缄”四个字,墨迹还很新。
“统帅,我们回来了!”
容闳和张之洞异口同声道。
秦远抬起头,看着两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都坐下。”
两人坐下后,秦远让人添上热茶。
而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张之洞的脸上。
“孝达,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随同使团一起回来吗?”
张之洞一愣,没想到先问的是自己的事。
他在浙东总督任上干了大半年,从土改到剿匪,从兴办新学到整顿海防,桩桩件件都经手过。
这次容闳来上海谈判,秦远特意把他从宁波召来,让他以“随员”的身份一同前往。
原以为是让他给容闳搭把手,毕竟张之洞主持浙东事务,对那里的洋商和买办比容闳更熟悉。
但现在看来,不全是这个意思。
“属下不知。”他如实回答。
秦远笑道:“你在浙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干得不错。”
“儒家圣人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不论是浙江的土革还是海贸你都完成的不错。在外交上更是有气节,有态度。”
张之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这些话从秦远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不是那种喜欢当面夸人的统帅,能得到他一句“干得不错”,意味着这件事做得确实超出预期。
“你这块璞玉,在浙东的乱局中,磨得很好。”秦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语气一转,“我想再用你这块玉,镇一镇山川两地,你觉得如何?”
张之洞迅速回过味来:“统帅是想把我调出浙江?”
秦远点头,毫不避讳:“浙北迟早是要拿回来的。浙北一复,浙江全省连成一片,今后只有一个总督就够了,不需要再设什么‘浙东总督’。”
这话说得直白。
张之洞在浙东的职务,本就是因为浙江被清廷和光复军分割而设的临时机构。
浙北三府杭州、嘉兴、湖州还在李秀成手里,浙江事实上一分为二,所以才有了“浙东总督”这个怪胎。
等光复军北上收复浙北,浙江统一,确实只需要一个总督。
“浙西巡抚使金万清比你更适合守成,”秦远接着说,“他是老成持重的干吏,民政、财政、教育,样样在行。浙江稳定之后,交给他,我放心。”
“但你不一样。”
“你是把锋锐无匹的利刃。我光复军现在只有四省之地,开拓领土,治理地方,还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接手。”
张之洞点点头,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哪怕浙江是经济重镇,每年贡献的关税、厘金、盐税占光复军财政收入的三成以上。
但他更清楚,在北方,在南方,光复军要打下的省份还有很多很多。
他不可能只停留在一个浙东总督的位置上。
“统帅想让我去哪任职?”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在桌面上。
水渍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洇开,形成一幅不规则的地图轮廓。
秦远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地图”上勾画出海岸线和主要河流的走向。
福建、浙江、广东、台湾。
然后他的手指向西北移动,越过武夷山脉,落在一片平坦的区域上。
“江西!”
容闳和张之洞同时看向那片水渍。
“与英法美俄四国签订联合公报之后,外忧暂时化解,”秦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接下来就是我光复军大肆扩张之机。”
“江西,是重中之重。”
“它接壤湖南、安徽、湖北,更与我光复军的粤闽浙三省相连。”
“拿下它,意味着在内陆,我光复军核心地带的安全,以及可向外拓展的空间,急剧扩大。”
秦远再点在两广的位置:“另外还有广西,我已经嘱令第三军在公报签订后,即向广西进军,扫清广西一切敌。”
“到时,我会调遣台北府府长怀荣回来任职,负责广西的善后和治理。”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张之洞。
“不过,既然你是我先见的人,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是想选去江西,还是去广西?”
张之洞看着桌上那张用水渍画就的地图,在江西和广西两点之间来回徘徊。
他很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选择广西,意味着他未来的主战场在西南。
广西之后是云贵,云贵之后是越南。
那里有光复军急需的煤矿和铁矿,有通往南洋的陆上通道,有需要“镇抚”的海外领地。
而选择江西,意味着他的舞台在内陆。
江西之后是湖南,湖南之后是湖北,再往北是安徽、江苏、河南。
鱼米之乡,人烟稠密,是争夺天下的根本之地。
两条路,两种前程。
是选越南,还是选这鱼米之乡?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之洞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犹豫。
“统帅,是想我张之洞在任职范围内做些什么?难道仅仅是土革分田吗?”
他问得很直接。
秦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重工建设。”
这四个字落下来,张之洞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远的声音继续响起:“纯甫,还有孝达,你们当真以为,英国人若肯在这份公报上签字画押,便意味着他们从此心服口服,愿与我公平买卖,永罢刀兵?”
容闳眉头微蹙,沉吟道:“他们虽在战场受挫,但国力未损,野心难消。此番退让,多半是缓兵之计。”
“正是!”秦远斩钉截铁,“殖民者想要的,从来不是公平贸易!”
“他们想要的是彻底掌控我们的市场,定我们的关税,管我们的海关,让他们的货船、他们的鸦片、他们的意志,在这片土地上畅通无阻!”
“《南京条约》、《北京条约》……那一纸纸条文,哪一条不是为此?”
他的话,立刻点燃了容闳胸中积压的愤懑。
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外交部长,此刻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这些时日,辗转反侧,一直想的就是这件事!”
“英国人用炮舰打开我们的国门,烧了圆明园,逼着清廷签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我们都还没有跟他们算这笔账。”
“我们在战场上打赢了他们,把他们从基隆赶下海,在长乐让他们丢下几千具尸体,他们现在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现在我们又在谈判桌上主动释放善意,承诺扩大贸易,愿意买他们的货。他们还要怎样?”
“难道非要我们把脖子伸过去让他们砍一刀,才算有诚意吗?”
“纯甫啊,”秦远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明白,我为何常说,与这些豺狼打交道,仅凭唇舌与道理,是远远不够的了吧?”
“他们只认得拳头,只畏惧流血。”
容闳沉默了,胸脯起伏几下,缓缓坐回椅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