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答应能咋的?你看看闽江口那些炮台,看看长乐那边死了多少法国兵,看看那艘什么‘勇士’号不是被咱们炸沉了吗?”
“第三条,不干涉内政……”
“第四条,禁止鸦片贸易……”
念到这里,人群里的声音骤然大了。
福州在光复军来之前那可是鸦片贸易的重灾区,城里有头有脸的烟馆少说几十家,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本地豪绅,还有洋行的买办、海关的胥吏、甚至衙门里的官老爷。
光复军进城之后虽然禁了一批,但在光复军管不到的地方。
鸦片的价格却是连番上涨,毒害的人只多不少。
可现在不一样了。
白纸黑字写着的,洋人自己签的字。
以后谁再贩鸦片,就是公然违抗五国联合公报,就是跟洋人也过不去。
“第五条,同意进行公平贸易……”
“凡是光复军所占地区,皆受五国联合公报承认。”
老先生念完了。
他的手还在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把报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激动的面孔。
“列位,”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从今往后,在这福建、浙江、广东、台湾的地界上,咱们中国人,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了。”
没有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整条街都在鼓掌,整座城都热闹了起来。
很快,消息从福州出发,沿着电报线向东、向西、向北辐射。
《上海新报》在第二天就转载了公报全文,排版用了头版头条,字号比往常大了一号。
租界里的洋人看到报纸,脸色大多不好看,但没有人公开说什么。
《字林西报》的评论文章写得很克制,只说“这是一份具有历史意义的文件,标志着远东政治格局的重大调整”。
《北华捷报》则直接得多,标题写着“英国屈服于中国叛军”,措辞尖刻,字里行间全是不甘和愤怒。
广州、厦门、宁波、台北……
光复军控制区的每一座城市,都在同一天贴出了同样的告示。
百姓们围着告示墙,有人高声朗读,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沉默着转身离开,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而在那些不在光复军控制区、却离得不远的地方,比如江西的赣州,湖南的郴州,安徽的徽州,江苏的苏州。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从茶馆传到酒肆,从码头传到货栈,从商人的嘴里传到农民的耳朵里。
有人偷偷把《光复新报》的抄本藏进衣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人把报纸上的内容背下来,第二天在田间地头干活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说给旁边的人听。
有人在墙上刷标语,天亮之前刷完,天亮之后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白墙上的黑字,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清廷的官府在拼命地封、拼命地禁、拼命地抓。
但他们发现,这一次,封不住了。
因为这次传的不是谣言,不是煽动,是事实。
白纸黑字的事实。
洋人签字的事实。
而这些事实,在各大报纸上都有记录,唯独在《湘报》上,不见公报的任何只言片语。
这份由曾国藩亲自主持创办、在清廷治下发行的报纸,在这一天的版面上,一切如常。
头版是“湘军克复某地”的战报,二版是朝廷的谕旨,三版是各地的灾情汇报,四版是善堂的募捐启事。
没有公报。
没有光复军。
没有那几个字。
仿佛南方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纸可以包住火吗?
永远都不会。
“五国联合公报”所产生的动荡,在北方,尤其是在临近光复军占领区的周边省份,如惊天海啸。
江苏、镇江。
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曾国藩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今天的《湘报》。
版面上没有任何关于五国联合公报的内容,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白布。
但他的书桌上还放着另一份报纸。
那是《光复新报》的抄本。
报纸上用红笔圈出了公报全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曾国藩拿起那份抄本,又看了一遍。
“英法美俄四国承认光复军合法地位。”
“列强与清廷签订的任何条约与光复军无关。”
“不干涉内政。”
“禁止鸦片贸易。”
“公平贸易。”
他把抄本放下,闭上了眼睛。
曾国藩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是镇江城的秋天,天高云淡,江水涛涛。
自从太平天国之乱以来。
他练湘军,办团练,剿太平军,收复武昌,攻破九江,屠杀天京。
他建安庆军械局,他练纵横长江的水师。
他确信,自己的湘军将会是这个国家最强的军事力量。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平定一切叛乱。
可现在呢?
光复军在福建、浙江、广东、台湾四省站稳了脚跟,跟洋人签了公报,成了列强承认的“合法政权”。
而他呢?
他还是清廷的臣子,还是要听命于那个在紫禁城里垂帘听政的女人。
还是要用湖南的钱、湖南的人、湖南的粮,去打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份公报所代表的更深层的东西。
对清廷而言,英法联军是“可以花钱买太平”的对手。
割地赔款虽然屈辱,但至少能保住统治。
签了条约,洋人就退兵,朝廷还是那个朝廷,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满洲亲贵还是满洲亲贵。
无非是多赔点银子,多开几个口岸,多割几块地。
这些都不伤及根本。
但光复军不一样。
他们不承认不平等条约,禁鸦片,搞土改,要求列强平等对待。
他们在福建分田地,在广东杀地主,在浙江推行新学,在台湾开工厂。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挖清廷的墙角。
这触动了清廷统治合法性的根基。
如果光复军只是能打仗,那并不可怕。
清廷打不过的仗多了,太平天国、捻军、边境叛乱,哪一个不是打了十几年?
可光复军不是流寇,他们每打下一块地方,就扎下根来,搞建设、办教育、兴工业、安百姓。
他们不是在破坏,是在重建。
更可怕的是,他们成功了。
他们用三年时间,把福建从穷乡僻壤变成了东南重镇。
他们用一年时间,在台湾建起了造船厂和兵工厂。
他们用几个月时间,在广东推行了土改,清除了十三行,稳定了局势。
而光复军能逼列强签公报,这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
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不平等条约不是不能废除的。
这一下,清廷之前签的那些不平等条约,就成了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一比,就比出来了。
在清廷治下,面对洋人,所有老百姓都是二等公民。
洋人可以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可以杀人放火而不受惩处,可以在租界里建立国中之国。
但是在光复军治下呢?
所有人都能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做中国人。
洋人做生意可以,但必须守法。
传教可以,但必须登记。
违法了要受审,犯法了要坐牢。
哪怕是洋人,也不敢在福建、浙江、广东、台湾等地耀武扬威、为非作歹。
面对这种处境,这种对比。
只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觉醒,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到反抗清廷的斗争当中。
曾国藩想到这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光复军的胜利,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人心上的胜利。
他们用事实告诉所有人,这个国家可以不一样,这个民族可以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