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事实”,正在以比任何宣传都快得多的速度,在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的心里扎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镇江城的街道上,人流如常,车马如常。
但曾国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步伐,那些人在街头巷尾交头接耳时压低的声音,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躁动。
他知道,这种躁动不是针对他的。
是针对这个朝廷,这个国家,这个时代。
他关上了窗。
心跳如雷鸣。
与此同时,天津。
这座从战火之中逐渐恢复过来的城市,如今却是越发的风声鹤唳了起来。
九月的炮火把大沽口炸成了一片废墟,十月的联军把天津城洗劫了一遍,十一月的谈判让洋人满意而归,留下满地疮痍。
街头巷尾还能看到被炮弹炸塌的墙壁没有修好,码头上堆满了从北京运来的赈灾粮,穿着号衣的兵丁在城门口盘查过往行人,比往常严了好几倍。
但最让天津百姓不安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伤痕。
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是墙上的告示被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的痕迹。
是夜里巡逻的兵丁比白天多了一倍。
是茶馆里说书的先生突然换了段子,不再讲“英法犯境”,改讲“康熙爷平定三藩”。
是那些被悄悄抓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一间洋房内,几人偷偷翻阅着报纸,仍旧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一栋三进的四合院,坐落在天津城东南角,院墙高耸,门禁森严。
从外面看,不过是某位旗人老爷的宅邸,但里面住着的,是在天津城还算有些头面的满汉士绅。
此刻,七八个人围坐在花厅里,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摊着几份报纸。
有《光复新报》,有《上海新报》,还有一份手抄的《五国联合公报》全文,字迹工整,显然是花了工夫抄录的。
“赢了,光复军竟然赢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姓马,在天津城里开了一间私塾,教了二十几年的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里的震惊掩都掩不住。
“不但赢了,还与洋人签订了这什么劳什子公报。这下子南方那些逆匪真的割据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长叹一声。
“咱们大清难道真要亡了不成?”
“呸呸呸,你这老东西,咒什么呢?”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马褂的满人连吐了几口唾沫,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叫佟佳·瑞麟,在旗,祖上跟着顺治爷入关,在天津卫圈了好大一片地。
虽然现在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天津城里还是说得上话的。
“我可是听说了,”瑞麟压低了声音,“那些乱党逆匪是知道了洋人在大沽口、在天津登陆的招数,所以才有针对地进行了防御,以多胜少,打了洋人一个猝不及防。”
“后来是因为生丝、茶叶等货物的急迫,那些洋行催促洋人快点结束战争,所以才草草了结。”
“要不然,那些乱党逆匪能打败洋人?”
“而且咱们大清地大物博,传承近三百年。那些逆匪能师夷长技以制夷,那咱们难道就不能师夷长技以自强?”
又有一人加入进来这场讨论。
“没错,没错。”
“我听说朝廷里的两宫太后,还有王爷们已经决定开展洋务了。”
“没看到近来天津港多了不少洋人的船吗?那都是来帮咱们办洋务的。”
“对对对。”另一名四十多岁的贵族老爷也迅速接口,“我也听说了。还听说咱们的新皇上,颇有圣祖之姿。才不到五岁,就能看懂奏章,识文断字。”
“当年圣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斗鳌拜、杀索尼、灭吴三桂,那是挽救了咱们大清,推上了盛世啊!”
“如今咱们的同治皇上年纪虽小,依我看,也有圣祖之姿。这是上天派来救我们大清朝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亲眼见过同治皇帝批阅奏章似的。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好意思拆穿他。
谁不知道同治皇帝才五岁,连字都认不全,所谓的“看懂奏章”,怕不是太监在旁边念给他听罢了。
但这房间里的人,都是满清的死忠。
他们听到了一些宫里的风声,知道朝廷正在筹划洋务,知道两宫太后要办新政,知道皇上虽然年幼,但太后是厉害的。
这些消息,足够让他们在绝望中抓住一根稻草。
也就在这时,一人拿着一张告示走了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瑞麟府上当差,跑腿传话的差事。
“各位爷们,”他气喘吁吁地说,“胜保大人还有胡大人正在征兵,挑选好汉重建新军呢!听说将会由法国教官亲自教导,那可是大陆最强陆军了!”
花厅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法国教官?”马秀才皱了皱眉,“那洋人能真心教咱们?”
“管他真心假心,”瑞麟摆了摆手,“能学到真本事就行。洋人的枪炮厉害,咱们要是也能造、也能使,还怕什么乱党逆匪?”
有人迟疑道:“不过让一个汉人,领着这新军,真可以吗?”
“不用担心,”瑞麟笑道,“我听说胡燏棻胡将军被太后抬旗了,现在也是咱们自己人了。”
抬旗。
这两个字一出口,花厅里的几个人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清廷的统治就是如此,以八旗作为基本盘。
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
从入关到现在,满人的基本盘不断扩大,形成了满人与汉人地主共治天下的局面。
当然,这些汉人地主对于满人来说仍然是“奴才”。
得抬旗了,才是“自己人”。
胡燏棻一个汉人,能被抬旗,说明太后是真的看重他。
“那就好,那就好。”几个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胡燏棻相比较于曾国藩、李鸿章,显然已经是“自己人”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净水虽然对这套“抬旗”体系感到有些不解。
在她来自的巨塔世界里,没有满汉之分,只有阶层之分。
但这不妨碍她利用这套体系。
她需要胡燏棻,需要一支能打仗的新军,需要有人替她在北方镇住场子。
抬旗,不过是一纸文书的事。
成本低,效果好,何乐而不为?
而被他们议论的胡燏棻,此刻正坐在天津城西一座新辟的宅邸里,面前摊着几张图纸。
作为玩家,他自然没有什么民族之别。
抬旗与否,他根本不在意。
满人也好,汉人也罢,在他眼里都是NPC,都是这个副本里的角色。
他唯一在意的,是这些NPC能为他提供什么。
他现在只想掌控更多军队,掌握权力。
光复军的强大,已然通过基隆之战以及长乐之战彰显得一清二楚了。
他不是那些闭目塞听的满清贵胄,不是那些以为“洋人不过是打了盹”的井底之蛙。
他有论坛,有玩家之间的信息渠道,他能看到那些从战场上传来的视频。
在那些视频里,他看到了最真实的血腥。
知道了清军和光复军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几门炮、几支枪能弥补的。
那是两个时代的差距。
是组织力的差距,是动员能力的差距,是民心的差距。
所以相比于清廷其他人,他对己方与光复军的差距一清二楚。
而此时,在他的宅邸正厅里,正坐着几个穿着法军军装的洋人。
领头的军官叫萨顿,上校军衔,一头棕红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军装笔挺,勋章锃亮,坐在那里就像一尊雕塑。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法国军官,一个少校,两个上尉,同样军容严整。
翻译坐在侧面,是一个在天津生活了多年的法国传教士,中文说得比法语还流利。
“胡大臣,”萨顿开口了,翻译立刻跟上,“我受命于法兰西帝国政府,希望在建立新军的事情上,你们能接受我们的指导。”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傲慢。
就像老师在对学生说话,虽然用词礼貌,但姿态是居高临下的。
“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你们所谓的‘俄式训练’,在我们看来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已经落伍于时代主流。”
“你也清楚,战争是一种充满艺术的游戏。”
“步炮协同,散兵式冲锋,同样的大炮,不同的人操纵起来,效果完全不同。你们的士兵,不是不勇敢,是不知道怎么把勇敢用在正确的地方。”
他抬起下巴,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的人,必须先从学会法语开始,逐一学会我们的指令。”
翻译尽可能地把这些法国人的话翻译得温和些,可即便如此,洋鬼子的傲慢藏也藏不住。
胡燏棻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听得懂法语。
作为一名玩家,他在进入副本之前就已经把十九世纪欧洲主要语言的基础词汇和常用句式加载进了系统辅助模块。
萨顿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学会法语开始。”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甚至觉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