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英才庸才,在地方上是藏不了的。”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看!那边!是剪了发的!”
“嗬,还不止一个!”
广场东侧,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处,清一色短发齐耳,穿着新式学生装,挺胸抬头,眼神锐利。
他们看着榜单,又看看周围那些还拖着辫子的同侪,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陈兄,你看那人,”一个短发青年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一个正踮脚看榜的蓝衫书生,“辫子油光水滑,怕是今早还抹了头油。这般迂腐模样,竟也中了?主考官莫不是看走了眼?”
“慎言。”被称为“陈兄”的青年稍年长些,约莫二十五六,眉目清朗,只是眉宇间有股掩不住的傲气,“能中榜,自有其才。只是这辫子……”
他摇摇头:“终是前朝陋习,不合时宜。”
“就是!”另一短发青年接话,“咱们在学堂里,先生日日讲‘新民’,讲‘开智’。既入光复军,自当与旧俗决裂。这辫子,便是第一道槛!”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个还留着辫子的考生听见了,脸色顿时难看。
一个穿青布长衫、脑后拖着粗黑长辫的年轻书生转过身,冷冷道:“几位兄台,人各有志。这辫子留与不留,是各人私事,何须指摘?”
“私事?”那短发青年嗤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话是不假。
可这辫子,是咱们汉人自愿留的么?
是清廷‘留发不留头’逼出来的!
如今光复了,还留着这辱没祖宗的玩意,岂不是数典忘祖?”
“够了!”青衫书生脸涨得通红,“我留辫子,是因家严尚在,不敢擅剪!此乃孝道,何来辱没祖宗之说?”
“孝道?好一个孝道!”短发青年踏前一步,声音更高,“若是令尊令堂要你叛国投敌,你也从么?迂腐!”
“你——”
两人越吵越大声,周围的人渐渐围了上来。
有站短发的,有站拖辫子的,还有人站在中间劝架。
但劝着劝着,自己也卷进去了。
“福建人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占了先学之机,多考上了几个罢了,看看下一届吧!”
“你们这些外省来的,还不是看我们福建发展得好,才跑来的?”
“你们浙江的就会读书,不会做事!”
“你们台湾的晒得跟黑炭似的,也好意思说话?”
话越说越难听,派别越来越明显。
福建的站一堆,浙江的站一堆,广东的站一堆,台湾的站一堆,外省的又站一堆。
剪了辫子的瞧不起留辫子的,留辫子的觉得剪辫子的数典忘祖。
新学出身的人觉得旧学出身的人迂腐,旧学出身的人觉得新学出身的人没根基。
一千个人,还没出福州,就已经分成了十几派。
眼看要起更大的冲突,忽听一声高喝:
“统帅到——!”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秦远穿着一身达开装,在沈葆桢、怀荣等数人陪同下,缓步走来。
他神色平和,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在那些短发与长辫之间停顿了一瞬。
“拜见统帅!”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
那些争执的考生也慌忙分开,垂首肃立。
秦远走到榜前,仰头看了看那两张红纸,又转身面对众人。
“今日放榜,诸君金榜题名,可喜可贺。”
秦远缓声说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一千个名字,是从数万考生中遴选而出。能站在这里,皆是我光复军未来栋梁。”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兴奋低语。
秦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短发青年身上,又移到那青衫书生脸上。
“方才,我似乎听见些争执。”他语气平静,“关于辫子。”
广场霎时一静。
那几个短发青年脸色发白,青衫书生也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剪了发的,瞧不起留辫的。”秦远缓缓道,“觉得留辫便是迂腐,便是守旧,便是……不合时宜?”
无人敢应。
“那留辫的,又觉得剪发的数典忘祖,不孝不悌,是么?”
依旧无人敢应。
秦远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本是给你们送行的日子。”
“江西、广西、台湾,这些你们将要去的地方,或战火未熄,或民生凋敝,或百废待兴。”
“天下未定,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湖南、湖北、安徽、江苏,大半国土还在清廷手里。”
“你们这一千人,是要去这些地方,去最苦最累的地方,去帮那里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可我瞧有些人,还没踏出福州城,便已将自己视作‘人上人’,视作‘天下之主’了。”
这句话很重。
几个短发青年额上渗出冷汗,那青衫书生也咬紧了唇。
“因为福建人看不起外省的,外省的不服福建的。
因为剪了辫子的看不起留辫子的,留辫子的觉得剪辫子的忘本。
因为你在这一届考了第一名,他在上一届考了第十名,所以你就比他强?”
“哼!”
“公务员是什么?”
秦远问,目光扫过全场,“是为民服务的公仆。这与旧时的官,有本质区别。”
“旧时的官,是‘牧民’,视百姓如牛羊。”
“而你们——”
他手指虚点,目光凝重:“是去服务,去做事,去让百姓活得更好。这才是光复军取士的根本!”
“可现在,你们还没上任,就开始拉帮结派,就开始互相瞧不起。到了地方上,你们是要做事,还是要斗派系?”
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至于这辫子。”
秦远走到那青衫书生面前。
书生紧张得浑身僵硬,头垂得更低。
“抬头。”秦远说。
书生颤巍巍抬起头,脸色煞白。
“你留辫,是因父亲尚在,不敢擅剪,是么?”秦远问。
“是……是。”书生声音发颤。
“孝心可嘉。”秦远点头,又看向那几个短发青年,“你们剪发,是觉辫子乃清廷陋习,当断则断,是么?”
“是……是。”短发青年们嗫嚅。
“皆有道理。”秦远走回众人面前,声音朗朗,“可你们错在何处?错在因一条辫子,便分敌我,便划阵营,便觉自己高人一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当初清廷入关,‘留发不留头’,屠刀之下,我汉人被迫剃发易服。那是暴力,是压迫,是屈辱。”
“如今,我们光复华夏,难道也要学那清廷,对同胞说——‘不留发,不留头’?”
全场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广场,吹得榜纸哗啦轻响。
“这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秦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有形的辫子,一剪刀便能剪去。”
“可无形的辫子是什么?是心里的奴性,是看到洋人就腿软,看到当官的就矮三分,是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做,是总觉得咱们中国人低人一等!”
“这样的辫子,才难剪!”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我们未来的国家,百姓该有选择发式的自由。长发、短发、辫子、髻子,只要不碍旁人,皆是私事,皆是权利。”
“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人,该有权决定自己是什么模样。”
“但是,作为政府,作为官员,我们也要以身作则。”
“在光复军,不强制剪发,但建议剪发,不能因为剪发问题与民产生矛盾。”
“如今是新时代,提倡卫生简洁干净,提倡新精神,作为新时代之官员当为新时代之表率!”
“这就是官与民之差别!”
“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强迫,只有自愿,自己愿意,才能推己及人,让今后你们的治下的百姓愿意。”
那几个短发青年已满脸愧色,垂首不语。
青衫书生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
沈葆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出来,郑重地将自己一直小心藏着的辫子从后面拿到身前道:
“以前我总觉得我自己留辫子和他人无关,有辫子难道就不是中国人,难道就不能在光复军施政展才。”
“但今天听了统帅这话,”他看了眼秦远,而后又看向台下道:“我才醒悟,这辫子是个人的意志,但也是天下的表率,因为我这根辫子,让不少人产生了误会,现在,我作为组织部长应该有这个表率。”
“剪刀拿过来!”
他叫了一声,一名随从将剪刀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