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葆桢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辫子:“各位,这辫子我就先剪了,我沈葆桢永为汉人、永为中华光复之臣民!”
他这一举动,看呆了台下众人。
“沈公,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有一些老头子哭丧着喊,满眼泪水。
在福州的哪一个不知道沈葆桢出身清廷旧官僚,是从那边投靠过来的。
来到福州后,在组织部长这个职位上矜矜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儿子沈玮庆更是特战旅旅长,先后在舟山、基隆立下大功。
甚至还传出此人还与统帅称兄道弟。
所以对于沈葆桢一直留有长发这一点,许多人直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而对于那些真正的遗老遗少,则将沈葆桢视为他们自己的心灵领袖。
沈葆桢自己呢,他久不在外办事,如今跟着秦远出来,见到广场诸多学子,才意识到自己给这些人带了一个多不好的头。
这一届考生,看到他这位主考官也有长发后。
觉得自己留长发也没有事。
就留了。
以至于因为一根辫子,将这考生学子之中的派系之别,凸显个淋漓尽致。
然而秦远在意的,从来不是一根辫子,他在意的是这根辫子之下的人与事!
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还没出福建,就在这些预备公务员群体中产生的派系裂痕。
秦远拍了拍沈葆桢肩膀,从他手里接过那条辫子,看向众人缓缓道:“对于西方而言,咱们中国人最不一样的点,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台下一千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回答。
秦远自己说了出来。
“是同理心,是知善恶,是内心的温良。”
这个词一说出来,台下有些年长的考生微微动容。
他们读过书,知道这个词的出处。
“温良,不是温顺,更不是懦弱。”
秦远的声音在晨雾中荡开:“温良,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同情,一种共情,一种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的智慧。”
“沈部长为何愿意为了你们剪了这条辫子?就是因为内心的温良告诉他,因为这条辫子,让一些人起了不好的心思。推己及人下,他选择剪了,以此维护我光复军之统治。”
“这便是温良,他以他的过错,让你们今后不再犯错!”
他背着手,在榜前踱了两步。
“《论语》里有段话。子禽问子贡:‘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
子贡答:‘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
“什么意思?”
“孔子每到一个国家,总能得知那个国家的政事。
是他求来的么?
不,是他以温和、良善、恭敬、节俭、谦让之心,自然而然得来的。
夫子之求,与别人之求,是不同的。”
秦远停下脚步,看向众人。
“在咱们的文化里,豁达、宽容、耐心、谦恭、礼让、孝顺、忠义……这些品格,被推崇了千年。你们细想,它们有何共通之处?”
他自问自答:“是温良。一种温和平静、庄重老成的力量。
君子如玉,其性温良。
这温良,能补性格之不足,能化戾气为祥和,能在一片混沌中,守住人心的光亮。”
“这世上,没有哪个民族,比咱们中国人更懂温良的力量,更懂团结的力量。”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不是写在墙上的口号,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每有灾厄,总有逆行的医者、冲锋的将士、挺身而出的凡人,总有毁家纾难的义商,总有千里驰援的同胞。”
“这便是温良,是藏在每个中国人心底的天伦大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统帅府前的广场,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哪怕不是考生,只是个普通老百姓,都认真抬起头听着。
人群中,有玩家存在,他们听着秦远的话,眼中尽是不敢相信。
一些人已经打开了系统的摄像头进行录制。
而在台上,沈葆桢、怀荣更是双眼放光。
而秦远的演讲,仍在继续。
“大家应该还记得前不久的长乐之战,数万民兵从福建各县乡自发前来参战。”
“他们图什么?图功名?还是图厚赏?”
“不,他们图的是家园不破,是身后父老能安睡。”
“到战后,大部分人都只是得了一枚勋章,便无怨无悔回到故土,拿起锄头,继续种田,继续在地方训练。”
“这是什么?”
“这便是温良,是我们这片土地千年不绝的魂魄。”
秦远看着台下所有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悠远。
“西人常论各国国民性。”
“有人说,美国人博大纯朴而不深沉,英国人深沉纯朴而不博大,德国人博大深沉而不纯朴,法国人虽缺前三者之长,却以灵敏见称。那咱们中国人呢?”
秦远看向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咱们中国人,博大有之,深沉有之,纯朴有之,灵敏亦有之。”
“这非我自夸,是千载文明、万里山河、亿兆生民锤炼出的精神。”
“这精神,在孔孟之道里,在唐诗宋词里,在苏堤春晓、泰山日出里,在农夫锄禾、工匠斫木里,在母亲唤儿归、游子望月明里。
在每一个中国人挺直的脊梁,与柔软的心里。”
广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短发青年,那些长辫书生,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那些维持秩序的兵士,所有人都静静听着。
晨雾渐散,天光破云,金红的朝阳跃出东边屋檐,将秦远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几个争执的考生,早已泪流满面。
“扑通”一声,那青衫书生率先跪倒,伏地哽咽:“学生……学生愚钝,妄自尊大,请统帅责罚!”
那几个短发青年也纷纷跪倒,以头触地:“学生知错!”
秦远走上前,将几人一一扶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言,望诸君谨记。”
“你们将去四方,将见民生疾苦,将遇艰难险阻。望你们持温良之心,行踏实事,以身作则,莫负所学,莫负这身袍服。”
“更莫负……这天下百姓。”
他后退一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那一千名新科“公务员”,深深一揖。
“诸君,珍重。”
“轰——”
千人齐齐鞠躬,声震云霄:
“谨遵统帅教诲!”
沈葆桢的辫子没有被他带走,而是就挂在那两张榜单的一侧。
无数人看着这张榜单,无数人看着这跟辫子。
而后,有人一咬牙。
走到放榜前的椅子上,剪掉了自己的辫子。
有人意外,惊讶道:“子恒兄,您这是?”
那名叫子恒的青年,看着所有向他看来的人道:“我留有辫子是为了家严,但如今我要上任下乡,我要当这新时代的官,就不能留这辫子,成了当地乡绅土豪错误的希望与表率!”
其他人也纷纷醒悟过来。
辫子不重要,但你留着辫子下乡,和那些如狼似豹的地主乡绅打交道,守住自身清明,牢记为民办事,可就难了!
一时之间,还留着辫子的,还想在光复军内做官的。
人人剪发!
福州城,在光复之后这么多年,又迎来了一波剪发的风潮。
而另一边,会议散后。
秦远与沈葆桢、怀荣等人往回走。
穿过广场时,沈葆桢低声道:“统帅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这些学子,若能领会十之一二,便是百姓之福。”
秦远摇头:“道理易讲,躬行实难。他们年少气盛,又骤登高位,难免骄矜。今日这番话,是敲打,也是点醒。至于能听进多少,看各人造化了。”
他顿了顿,对身侧一名书记官道:“方才那几名争执的考生,记下姓名、籍贯。他们既知错,便不给惩戒,但今日之事,须入其考评档案。将来分配任职,要考量其心性。”
“到底是真正悟了,还是一时慑于威势。观其后效。”
“是。”书记官躬身应下。
怀荣在一旁听着,心中震动。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离闽赴台时,秦远只简单交代“好好做事”。
如今对这些学子,却如此苦口婆心,甚至将“温良”二字,提到这般高度。
这便是为君者的眼界了。
不只着眼一时一地,更在塑造一种精神,一种风气,一种将来立国的根基。
“怀荣。”秦远忽然唤他。
“卑职在。”
“有件事,需你走前办妥。”秦远停下脚步,“台湾来了个商人,叫林振源,是台中‘振源商行’的东家。他手上有样东西,你代我去见见,谈谈合作。”
怀荣一怔:“商人?合作?”
他一时没转过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