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英国人提前一个多世纪,把它摆在了自己面前。
他放下电文,微微感叹了一句。
论传递速度,伦敦的加密电报再快,也快不过玩家的私聊。
半个月前,他就已经从伦敦、巴黎、普鲁士多条线上收到了光复军阵营玩家的私信。
内容全部指向同一件事:英国正在为下一场远东战争制造舆论,“光复军是病毒”的说法正在欧洲主流报纸上蔓延。
而最核心的战略信号就是,英国准备扶持日本,将日本打造成封锁中国海权的前头堡垒。
传统情报渠道的密电,只是印证了玩家情报的准确性。
秦远的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
一个多月。
仅仅一个多月,全国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覆的变化。
北方的散落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
苗沛霖与袁保庆的势力正式接壤,在安徽与河南各自称雄。
捻军和太平军被挤压到山东、苏北与河北的交界地带,像受伤的困兽。
太平天国反而在最不可能的夹缝中获得了喘息。
俄国人的手从西北伸了进来,陈玉成的主力顺着河西走廊一路西进,兵锋已经触到了新疆和山西的边缘。
而玩家,在这一切变化中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所有势力都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突然多出了一种人。
他们能炼铁、能测绘、能组织生产,学什么都快,而且浑然不怕死。
他们的行事往往没有章法,天真而大胆,但正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特质,让湘军和淮军这些传统地方势力在扩张速度上远远落后于北方的玩家武装。
苗沛霖和袁保庆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扫平皖北豫东的散乱势力,靠的不只是朝廷的粮饷。
更关键的是,他们各自阵营里的玩家在基层充当了最有效率的执行者。
“林秘书。”秦远没有回头,“各地的训练情况,汇报上来了吗?”
“回统帅。”林启翻开随身的文件夹,语速平稳,“第一野战军已扩编为六个师并一个加强炮旅,总兵力近七万人,目前在湖南前线完成集结,训练和军需物资储备均已到位。”
“第二野战军,五个师,约五万六千人,集中在台湾。基础训练全部完成,山地登陆和丛林作战训练正在进行中。”
“第三野战军,六个师,约六万八千人,大部已进入越南和云贵边境,兵员主要来自两广地区。”
“第四野战军,六个师,约六万七千人,部署在浙北与黄山一线,与湘军及苗沛霖部形成对峙。”
“第五野战军,五个师,约五万五千人,已从浙江经江西进入湖北边境,待命。”
征兵令是从去年十月间开始陆续下达的。
新兵训练集中在十一月至次年一月,然后按各军驻地和预定作战方向进行分配编组。
到现在,光复军全军总兵力已经逼近三十万人。
这还不包括各地的预备军和民兵。
要动员如此庞大的战争机器,后勤压力可想而知。
所以进入1861年以来,秦远迟迟没有动兵。
一方面在等兵工厂完成换装,江西的后装线膛枪的生产线刚刚铺开,金属定装弹的产能还在爬坡。
另一方面,在等粮食。
江西和广西刚拿下来不到半年,新占区的夏粮还没入库,去年的秋粮已经吃掉了大半。
越南的粮食源源不断运入中国境内,但这还不够。
秦远已经有意再开辟一条连通暹罗的路上运粮通道。
没有粮食,三十万人的战争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但眼下,有些账,必须提前算。
云贵川三省,清廷已经无力顾及。
四川的总督还在向北京发报求援,贵州的绿营早已名存实亡。
对于光复军来说,那片地方是案板上的肥肉,随时可以下筷。
所以秦远并不着急让赖裕新的第三野战军向云贵腹地推进,反而将第三军的大部转入越南,对北圻进行实控。
广宁煤矿已经开始出煤,东京湾沿岸正在修筑码头和要塞,法国人在交趾支那的据点日夜都能闻到从北方飘来的煤烟味。
越南北圻的重要性,在这个阶段已经胜过了拿下云贵两省。
台湾的第二野战军五个师,主力一直按着没动。
他们的任务不是调回大陆去打江苏安徽。
秦远让第二军反复训练登陆作战和丛林作战,目的从一开始就瞄向海外。
所以在眼下后勤只能支撑两支野战军发动大规模战役的前提下,秦远的选择很明确。
陈亨荣的第一野战军。
石镇吉的第五野战军。
一个打湖南。
一个打湖北。
这两仗一开,长江中游的门户就是光复军的囊中之物。
然后沿江东下,安庆、芜湖、南京。
整个长江防线将从中间断裂,北方和南方的战略纵深将被一刀切开。
“让参谋总部和后勤总长过来。”秦远看向林启,“另外,将元宰还有沈先生、容闳容部长他们叫来。”
“是。”林启转身出去。
秦远又唤了一个名字:“伟宸。”
江伟宸从一旁的侧间走出来。
他的这位内务委员长在两广待了大半年,清查税赋、整顿吏治、梳理情报网,直到上个月才回福州。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比走之前更沉。
“统帅。”
“联系海军司令何名标,舟山的舰队主力调回台湾。”
江伟宸微怔:“这个时候调海军主力回台湾,统帅是担心英国人?”
“不。”秦远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琉球群岛,“我要拿下琉球,彻底实控。”
琉球。
这个夹在台湾和日本之间的群岛王国,几百年来一直在中日之间走钢丝。
顺治年间向清朝称臣纳贡,康熙年间接受册封,用的是中国年号、穿的是中国冠服、读的是四书五经。
同时,萨摩藩从1609年起就在琉球派驻官员,暗中控制贸易和财政。
琉球王室最擅长的就是在两个宗主之间维持平衡。
表面上是清朝的藩属,实际上是萨摩的附庸。
光复军入主福建,拿下台湾之后,琉球已经承认光复军为其宗主国。
但另一半的宗主权,仍然握在萨摩藩手中。
琉球王室想继续玩平衡,在新旧宗主之间左右逢源。
秦远不打算再给他们走钢丝的机会。
琉球如果不能彻底实控,岛链计划的南端就是一个现成的缺口。
英国人甚至都不需要从日本出发封锁台湾海峡,他们只需要借用萨摩藩在琉球的既有势力,就能完成对台湾北面的合围。
反之,如果光复军拿下了琉球,那么这条岛链的最南端就不在鹿儿岛,而在福州手里。
从琉球向东,可以监视日本西南诸岛。
向北,可以威慑萨摩藩。
向南,则是台湾海峡的北大门。
这是第一岛链上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谁拿走了它,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不多时,作战室外的走廊上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参谋总长傅忠信走在最前头,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冷静。
副总长杨再田紧随其后,手里夹着一卷地图。
后勤总长石镇常的脚步声最重,这位管着三十万人吃喝拉撒的总长走起路来永远是急匆匆的。
福建总督张遂谋、组织部长沈葆桢以及几位在参谋部实习的英雄班成员,任方、沈玮庆、薛勇、赵万禾也陆续走了进来。
对于出兵湖南湖北,所有人都早有心理预期。
第五野战军从浙江开赴江西的时候,秦远就已经提前通过风。
但欧洲传来的消息,让每个人的眉宇之间都多了一层阴影。
傅忠信最先开口:“统帅,英国人如此动作,他们再打一次远东战争的倾向显而易见。您准备出兵琉球,抢先拿下第一岛链的核心中转位置?”
“没错。”秦远点头,“琉球,是时候收回来了。”
“我们是宗主国,琉球不能再有二心。琉球王室全部转移到福州安置,派我们的官员上岛管理。教育、文字、钱币,全部向福州看齐。”
他转向沈葆桢:“沈先生,琉球的人员安排,你来负责。”
沈葆桢点了点头,没有二话。
沈玮庆这时候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统帅,英国人在日本,会选择押注幕府还是长州、萨摩这两个强藩?”
秦远看了自己这位小兄弟一眼。
沈玮庆是英雄班里最好学的几个之一,在日本问题上显然做过功课。
“如果是之前,英国在日本问题上一向表现得很超然。”秦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朝鲜海峡对岸的日本列岛上,“法国人急于在远东找到落脚点,跟幕府进行了深度绑定。”
“英国人不着急,因为不管谁在日本执政,只要开港履约,英国都能享受最惠国待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
“岛链计划的核心是封锁中国海权。要封锁中国海权,就必须在日本拿到驻泊权。”
“要拿驻泊权,就必须在日本内部找到一个听话的代理人。”
“幕府是法国的代理人,英国不可能去替法国巩固地盘。所以,英国大概率会押注反对幕府的强藩,萨摩,或者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