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牙因湾的沙滩上,一群玩家蹲在椰林边缘,从头到尾旁观了整场夜战。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蹲在最前面的那个玩家站起身,把嘴里嚼了半天的椰壳渣吐掉,望着海面上那两艘倾覆的西班牙大帆船残骸,摇了摇头,“没想到西班牙人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西班牙要完了,吕宋这里要换主人了。”
他冷酷的说出自己的判断。
这个男人叫洪阿泰,在吕宋玩家圈子里被人叫“泰哥”,是义福堂的当家人。
义福堂是洪门五房之一,在吕宋以闽人为主,明末清初就跟着漳州月港的商船在这片群岛扎下了根,几百年来一直是吕宋华人抱团自保的核心组织。
玩家降临之后,这个老牌社团的内部权力结构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
无他,只因玩家太多了。
他们识字、懂组织、会算账、能写能说西班牙语和他加禄语,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怕事。
渐渐地,义福堂里能说得上话的,从老一辈的闽南富商变成了这群年轻人。
洪阿泰自己就是玩家,降临在吕宋三年,从义福堂最底层的小弟做起,靠着一手精准的账目管理和几场干净利落的械斗,一步步爬到了当家人的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几十个义福堂的核心成员。
他们全都是玩家,穿着混杂了闽南布衫和菲律宾巴龙衬衫的衣服,腰间别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有从西班牙人手里买来的旧式左轮手枪,有福建走私过来的1859式后装枪,也有传统的闽南砍刀。
虽然五花八门,但是在吕宋这片地头上,华人的纠纷找洋人没用。
义福堂三个字就是信誉与招牌!
“哥,”一个小弟凑上来,“你的意思是咱们得尽快跟光复军接上线?”
“不是尽快,是必须。”洪阿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论坛上的消息你们都看到了,光复军海外纵队到现在为止只批了不到十家。”
“每一家通过审核的,都是在当地有据点、有现金流、有武装力量的。咱们义福堂在吕宋几百年基业,论人手咱们有,论地盘咱们有。”
“论钱,这几年跟西班牙人做稻米和蔗糖转口贸易攒下来的银子,账上都趴着呢。”
“光复军拿下吕宋之后要治理这片地方,光靠派官是不够的,一定需要本地代理人。”
“华人里谁能做这个代理人?谁能把商号、银号、邮政、侨批、粮食征购、地方治安一手包圆?”
“只有咱们。”
他斩钉截铁般说着。
“可是泰哥,”另一个小弟有些犹豫,“万一光复军拿下吕宋之后直接派驻军和流官,跟在内地一样搞郡县制,那咱们在吕宋这点家底,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洪阿泰摇了摇头,他招呼着一众亲信小弟蹲下身。
然后捡起一根被潮水冲上沙滩的椰枝,在沙地上随手画了几个圈。
最上面的圈是福州,中间是台湾,下面是吕宋,左边是越南,右边是太平洋。
“你们看,光复军现在的盘子已经铺得很大了。”他指着这个粗略的海图,“东南六省,台湾,琉球,越南北圻,萨摩,再加上吕宋,隔着几千里的海。”
“内地郡县制那一套直接搬过来能行得通吗?语言不通,人口结构不同,连土地制度都不一样。”
“咱们吕宋这边的华人种的是甘蔗和稻米,土人种的是山地轮耕,西班牙人留下的是大庄园制和教会田产。”
“光复军要消化这块地盘,一定得摸索一套新的行政策略。新策略就有缝隙,有缝隙就需要有人来填。”
说完,他把椰枝往沙地上一插,肯定道:“这就是咱们能活的地方,也是咱们能为光复军提供的价值。”
众人正沉默思索着,一个负责哨探的年轻玩家从椰林里跑出来,蹲到洪阿泰身边压低声音说:“泰哥,阿格诺河口那边有动静。有一支小队摸过去了,大概几十人,看行动方式不像西班牙人,也不像土人。”
洪阿泰眼睛一亮,“特战旅,是光复军的特战旅。”
他在论坛上早就读过关于这支部队的帖子。
舟山之战,萨摩之战,每一次光复军的重大军事行动,特战旅都是最先插入敌后的尖刀。
这支部队的核心骨干有相当比例是玩家,而且还是军政学院和军事学院毕业的高阶玩家,拥有极高的战术素养和自由度。
用特战旅做先锋,这是要在西班牙人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把刀子捅进吕宋的腹地啊!
“泰哥,”小弟又凑上来,“既然特战旅往阿格诺河方向摸过去了,他们的目标肯定是圣曼努埃尔镇。咱们要是能帮特战旅拿下圣曼努埃尔镇,那也是大功一件啊!那边只有一百多个西班牙守备连,收拾他们简简单单。”
“不妥。”一个一直坐在椰子树下摇着白纸扇的年轻人突然说话。
他叫许文泽,在义福堂里不做打手也不跑船,专门管账和出谋划策,在玩家圈子里有个绰号叫“白纸扇”,意思是军师。
“圣曼努埃尔镇的西班牙守备连只有一百多人,两门滑膛炮。这种兵力对特战旅来说是小菜一碟。咱们过去帮忙,顶多算锦上添花。”
“而且光复军在圣曼努埃尔镇有华社的商号网络,有侨批银行,有潜伏的联络员,咱们现在连光复军的正式编制都没拿到,突然跑过去说要帮忙,人家凭什么信你?闹不好还把你当成趁火打劫的散兵游勇。”
许文泽摇了摇扇子,笃定道:“要让光复军承认咱们的本事,锦上添花肯定不行,要做就得做些雪中送炭的事!”
“那怎么才能算雪中送炭?”洪阿泰问。
许文泽目光幽深,朝丛林深处的方向指了指:“土人。光复军要拿下吕宋,除了要解决西班牙人之外,还要解决土人。”
吕宋的民族太多了,华人、土人、混血麦士蒂索、西班牙半岛人、克里奥尔人,西班牙人统治了三百年,最擅长的就是挑动一个族群去打另一个族群。
华人以前就是被西班牙人拿来当包税工具,每次经济出问题就把华人推出去当替罪羊,煽动土人抢华人商号。
“这套把戏西班牙人玩了三百年,熟得很。
光复军如果只顾着打西班牙人,不管土人的态度,等西班牙人反应过来,一定会故技重施,拉土人当炮灰,把光复军的战线拖进游击战的泥潭。
这一点许文泽看的很透。
他转过身,看着洪阿泰:“邦阿西楠酋长国就在河谷边上,如果我们能说服这个酋长国站到光复军阵营,或者至少保持中立不帮西班牙人,那就不是锦上添花,那是雪中送炭。”
洪阿泰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许文泽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眼镜震掉。
“老许,你这脑子,不去当光复军的参谋长真是屈才了。”他转身朝后面的小弟们一挥手,“走,去酋长国。老子在吕宋混了这么多年,跟这帮土人喝了多少回椰酒,总得有点交情能用得上。”
洪阿泰带人消失在丛林方向的同时,阿格诺河口的战斗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同另一种方式的悄然展开。
林铁峰站在河口岸边的一块火山岩上,嘴里叼着烟斗,望着河面上正在缓缓靠岸的几艘小艇。
“林连长!”小艇上的侦察排长跳下齐膝深的河水,涉水上岸,甩了甩靴子上的水,递给他一卷用油纸包好的文件,“第六师师部给你的命令。让你带路,沿阿格诺河南下,目标是圣曼努埃尔镇。”
“后续部队会沿河建立补给线,你的任务是在今天傍晚前在圣曼努埃尔镇外建立侦察据点,摸清西班牙驻军的部署情况。”
林铁峰展开文件扫了一眼。
命令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意味着天亮之前的这场夜战已经把西班牙人在吕宋岛上的战略主动权彻底打碎了。
此前西班牙殖民军虽然兵力不多,但他们有一支可以机动的风帆舰队在外海游弋,随时可以威胁光复军的海上补给线。
现在这支舰队只剩下一艘逃出生天的圣费尔南多号,其余五艘要么沉在湾口,要么被俘获,要么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西班牙人失去了制海权,就不可能再往仁牙因湾方向投送任何一兵一卒。
沿岸的补给线,稳了。
他把烟斗在鞋底磕灭,朝身后的特战旅士兵挥了挥手。
“走了,带路。”
圣曼努埃尔镇是布拉干省北部的门户,也是西班牙殖民当局在邦板牙河以北最重要的行政据点之一。
镇上驻扎着一个小规模的西班牙守备连,大约一百多人,配有两门老式滑膛炮,负责维持周边稻米产区的治安和税收。
这点兵力对于光复军的推进来说构不成实质障碍。
真正的价值不在军事上,而在政治和经济上。
圣曼努埃尔镇是布拉干省华人商号的聚集地,镇上有一条华人经营的商业街,商号、银号、邮政代办所一应俱全。
西班牙人镇压华人时,这些商号被迫关门,招牌被摘下,库存被查封,银行账本被西班牙税务局的人搬走,邮政线路也被切断。
但招牌可以摘,人情网络摘不掉。
西班牙人封了他们的店铺,封不了他们的人。
只要光复军的军靴踩上这条街的石板路,这些被木板钉死的门面就会像春天的芽一样一扇接一扇地重新打开。
当特战旅先遣连的士兵们走进圣曼努埃尔镇的时候,林铁峰发现镇上的华人已经在拆门板了。
林铁峰找到华人商会会长之后,对方给予了极大的热情,并且还询问着需要什么帮助。
光复军在吕宋出现,意味着中国要将吕宋纳入版图之内,这对于常年在海外漂泊无依无靠,被洋人欺负惯了的华商而言,简直就像是看到了黎明前的曙光。
所有华人都觉得,属于他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林铁峰没有提什么需求,只是将一份布告交给了他。
“陈会长,这份布告是我们统帅府石统帅亲自制定的,希望您能够张帖出去,和本地的华人华社好好讲清楚。”
华人商会会长打开布告,看清楚上面的文字后,眼睛瞬间瞪大。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林连长,您放心,我立刻就张帖宣讲出去,光复军在中吕宋的所有行动,我们一定配合。”
说完,他就快步跑了出去。
他跑出去后,指导员走到林铁峰面前,“老林,你说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愿意入伍?”
林铁峰摁灭烟头,淡淡道:“无所谓多少人,咱们要打下吕宋,靠的从来不会是他们,但这是统帅给这些混血、给当地华人的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得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窗外。
华人商会会长站到商街中央,展开光复军布告,慷慨激昂地宣读。
布告上写着:光复军要在吕宋建立侨垦营,凡在吕宋有固定居所的华人及华裔麦士蒂索,均可应征入伍,服役期间军饷按光复军标准发放,退伍后凭“军功换地券”授予土地。
土地来源为战后没收西班牙殖民当局及通敌者的田产,范围涵盖布拉干、邦板牙、内湖、巴丹各省。
不愿入伍者可参与复业登记,恢复经营商号、银号、邮政代办所,可享受光复军政府提供的低息贷款和税收减免。
这目的简单明了,就是为了争取这些华裔麦士蒂索地主不再帮助西班牙殖民当局为虎作伥。
保障了他们基本的土地,未来这些人就不会是西班牙人的基本盘,而会是光复军的基本盘。
林铁峰站在商街的拐角处,重新点燃了香烟。
他的任务是在今天傍晚前在圣曼努埃尔镇外建立侦察据点,但他此刻决定把侦察据点直接设在商街中央。
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一条正在复业的华人商街更好的侦察据点了。
这里的每一个商人都是一双眼睛,每一间米行都是一只耳朵,每一封重新开始投递的侨批都是一条情报线。
西班牙守备连还剩一百多号人缩在镇公署的石砌建筑里,林铁峰不急着去敲门。
把商街的复业稳住,把银行的银号恢复兑付,把邮政线路重新连通。
做完这些,就算那几十个人全副武装,也挡不住整片中吕宋平原上的华人子弟争相涌入侨垦营招募处的大门。
在马洛洛镇,第一个推开侨垦营招募处大门的人,此刻还不知道他的曾孙女会在一个多世纪后成为这个国家的总统。
许尚志,这个刚从漳州来到吕宋投靠亲戚的年轻渔民,正蹲在码头边修补渔网。
网眼破了好几个洞,他用麻线一个一个地补,手指上全是长期泡海水留下的裂口。
修渔网是细活,需要耐心,所以他蹲了很久,直到街上传来鞭炮声和喧哗才放下渔网跑过去看。
商街最显眼的位置上,一面写着“光复军侨垦营马洛洛招募处”的红布横幅正在被挂起来。
横幅下面,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军人用闽南话朝围观的人群喊话:年轻人,要不要参军?有军饷,退伍了分地。
许尚志愣了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