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那张油印的招募传单，上面写着汉字和西班牙文，格式整齐，字迹工整。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传单，又抬头看了看横幅，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封折得很旧的侨批存根。
这封存根是他从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
他的父亲早年间从漳州龙溪渡海到吕宋，在马洛洛镇开了家小米行，靠着从邦板牙收购稻米转卖给马尼拉的华商，日子一度过得不错。
西班牙人镇压华人那一年，米行被查封，库存被没收，父亲在病中和许多老侨一样没能撑过那个雨季。
他从福建老家坐船过来，只为继承那间已经破败的米行。
但在看到招募横幅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破败的米行可以等，这个机会不能等。
侨批存根上印着“光复军光复银行”的标记。
这意味着他父亲在福州光复军的银行里存过钱，汇过款，是光复军商号网络的海外客户。
一个从未踏上过光复军统治区的漳州渔民，却因为一封侨批，成了这个正在崛起的政权在海外最遥远也最真实的人脉节点。
招募处的人接过存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把存根还给许尚志，领他走到办公桌前，递给他一张登记表。
许尚志不太会写字。
他在漳州老家没有上过学，识字不多，西班牙语更是一窍不通。
但他还是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极其认真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三个中文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是他留下的印记。
做出的承诺！
在这一天，光复军整合当地华人势力的速度惊人。
报名参加侨垦营的人，更是在飞速增长。
但是第一批人，还是没有见到那些华裔麦士蒂索地主。
第587章 死亡，或者投降
随着侨垦营的招募在布拉干和邦板牙两省全面铺开，光复军在吕宋的基本盘正在发生一种深层次的结构性转变。
“华人甲必丹网络”开始逐步向“华人武装侨绅阶层”过渡。
甲必丹是西班牙人发明的制度，本质是殖民者挑选几个听话的华人头目来管理华人社区，甲必丹的权力来自殖民总督的任命，而不是来自华人社区本身的授权。
而侨垦营给的枪、给的军饷、给的土地承诺，将让这些华人不再是受制于西班牙人恩威并施的中间商，而是光复军治下拥有独立财产权利和合法武装的侨绅。
他们从“西班牙统治下的中间商”变成“光复军治下的侨绅”，不需要再在西班牙人的种族等级里找一个不确定的位置。
这道选择题一旦做成，吕宋的华人社区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群体，而是一支能主动替光复军分担治理成本的本地武装力量。
林铁峰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圣曼努埃尔镇商街复业的鞭炮声还没完全停歇的时候，他的任务就已经变了。
新的命令很简单：找到邦阿西楠酋长国的土人首领，递上光复军政府签署的正式文书。
而因为有了洪阿泰的帮助，这场谈判比林铁峰预想的顺利得多。
他准备了整整一套说辞，背熟了文书上的每一个条款，连翻译都带了好几个以防口音不通。
结果他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出了门。
酋长收下文书，听完翻译的解释，沉默了一阵，然后指了指山下的方向，用他加禄语说了几句。
翻译告诉林铁峰：“酋长说，西班牙人一百年前杀了他们很多人，现在中国人来了，要杀西班牙人。他不帮西班牙人，也不帮中国人，但如果有部落里的年轻人愿意下山加入中国人的军队，他不会拦着。”
林铁峰点点头。
这就够了。
他并不期望这些土人能出什么力，光复军最担心的就是西班牙人得到了土人的帮助，钻进山林打游击。
在光复军强大武力的推进下。
从仁牙因湾到圣曼努埃尔，从圣曼努埃尔到马洛洛，光复军的补给线沿阿格诺河一路向南延伸，畅通无阻。
西班牙殖民军全线收缩，中吕宋平原上的各个小镇在光复军抵达之前就已经人去营空。
留给他们的是空荡荡的营房、被遗弃的滑膛炮、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税务档案，还有那些迫不及待拆下门板重新开张的华人商号。
第十天，第六师主力在马洛洛建立了前进基地，商号全部复业，银行银号开始兑付光复军军票，邮政线路重新连通。
至此，光复军前方的目标就只剩下一个——
马尼拉！
——
与此同时，福州统帅府。
杨再田抱着一大堆资料走了进来，汇报着吕宋最近的战况。
“统帅，各军报名前往吕宋及兰芳的名单已经汇总过来了。”他把名册放在桌上，兴冲冲道：“一共三千六百四十二人，其中三千一百人志愿前往吕宋，余下的五百四十二人报的是兰芳。”
这个数字在秦远的预料之中。
英雄时代计划推行以来，光复军内部的晋升通道已经和军功绑定得越来越紧，所有人都知道海外领土是建功立业最快的跳板。
吕宋是刚打下来的新地盘，从基层军官到行政文员，从军需官到邮政站长，每一个岗位都是空白，每一个空白都意味着机会。
三千一百人报名去吕宋，这个数字不算多。
在秦远看来，甚至还不够。
但他也清楚，愿意背井离乡渡海去一片刚刚征服的土地上从头干起的，本来就是最拼的那一批人。
“按职位、能力和技能进行分类，参考个人意愿进行指派。”
秦远安排道：“在福州集中培训两周，两周之后立刻派往吕宋和兰芳，那边的行政架子不能等。”
杨再田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秦远继续说：“另外，从这批人里留下五百人，让他们去内地各省招募愿意移民吕宋和兰芳的百姓。”
“移民待遇从优，土地优先分配，政府免费发放耕牛和种子，考公考学加分，给予十年期优待。”
这话音刚落，坐在长桌左侧的张遂谋皱了皱眉头。
“统帅，这些优待是不是过厚了？”
“土地优先分配，多分配都在情理之中，毕竟无论是兰芳还是吕宋，都是地多人少，土地放在那里没人种就是荒地。耕牛和种子免费发放，也可以理解，移民刚到海外一无所有，政府不扶持就活不下去。”
“但是考公考学加分，这关乎教育公平和官员选拔公平。”
“如果对海外领地的百姓给予优待，是不是对内地百姓不公？”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杨再田停下笔，抬眼看向秦远。
坐在角落里的几名参谋也微微侧过头来。
张遂谋是七人小组里最敢在秦远面前直谏的人，他的质疑从来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财政和制度的立场上权衡利弊。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反对意见往往比那些随声附和的赞同更有分量。
秦远也不恼怒，缓缓道：“遂谋，你说的是制度公平，我理解。”
“但你知道现在内地各省的教育资源有多不均衡吗？福建、浙江两省的教育普及率，是湖南、湖北的三倍以上，是广西、云南的五倍以上。”
“一个福州城里的中学生，能读英文、能算三角函数、能背出欧洲各国首都的名字。而一个湖南农村的私塾学生，可能连蒸汽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内地各省之间尚且如此悬殊，遑论海外领土？”
“吕宋的华人，在西班牙人统治下活了三百年。他们的孩子从小读的是天主教会的西语学校，或者干脆不读书，跟着父辈在碾米坊和甘蔗园里干活。”
“你现在让他们跟福州城里的学生考同一张卷子，这叫公平吗？”
张遂谋没有立刻反驳。
秦远继续说：“移民去吕宋的人，是去开荒的。那片地方有西班牙人的种植园要接管，有土人部落要安抚，有混血麦士蒂索的势力要平衡，有台风和疟疾要扛。”
“我们在内地搞土改，农民分了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谁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拖家带口渡海去一片刚打完仗的陌生土地？”
“如果不给优待，就靠自愿报名，你信不信一年之内能动员过去的人数连填满仁牙因湾那片滩头阵地都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件事，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在七人会议上正式提出，我们按程序讨论。但在新的决议出来之前，按现行办法执行。”
张遂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相信这套程序。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傅忠信放下了手里的军报，适时地把话题拉回了军事层面。
“统帅，前线军报，第二军第六师满编一万三千人，在十天前，已经在仁牙因湾登陆，按预定计划向阿格诺河方向推进。”
“何帅在仁牙因湾夜战中重创了西班牙舰队，六艘大帆船被击沉两艘、俘获两艘、重创一艘、旗舰圣费尔南多号负伤逃往外海。”
“目前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湾只剩下几艘小型巡逻艇，对我海上补给线不再构成实质威胁。”
他翻到军报下一页，手指点在先遣部队的行军路线上：“第六师先遣团已经沿阿格诺河南下，陆续攻克了邦板牙河推进到马洛洛，下一步就是马尼拉。”
“马尼拉一旦攻克，吕宋其余诸岛将不会再有威胁，我们大可传檄而定。”
秦远点了点头，第二军的战斗力他从来不怀疑。
从台湾垦荒到琉球登陆，从鹿儿岛湾到仁牙因湾，这支部队已经打过三次跨海登陆作战，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熟练。
一万三千人满编登陆，后勤补给线沿着阿格诺河一路南推，华社的商号和银号在后方做支点，土人部落被台湾番民政策稳住，西班牙人的海军被压制在马尼拉湾里不敢探头。
整个吕宋岛的战争进程，正在严格按照参谋部的作战计划推进。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太满意。
“中吕宋的那些混血麦士蒂索地主，现在是什么态度？侨垦营招募了多少人？”
傅忠信摇了摇头：“麦士蒂索地主们大多还在观望。何帅的军报里提了一句，圣曼努埃尔镇和马洛洛镇的华人商号复业之后，侨垦营报名踊跃，但报名的大多是普通华人平民和商号伙计，中吕宋那几个大的混血家族，到现在还在按兵不动。”
“还在观望？”秦远冷笑了一声，“西班牙人的舰队被我们打沉在仁牙因湾的时候，他们在观望。侨垦营的横幅挂到马洛洛镇街头的时候，他们在观望。”
“现在我们的一万三千人已经推进到了邦板牙河北岸，他们还在观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布拉干省的位置上重重一敲。
“这些麦士蒂索地主，在西班牙人的种姓制度里当了几百年的二等公民。半岛人压在他们头上，他们压在原住民和纯血华人头上。”
“他们手里攥着甘蔗园和碾米坊，替西班牙人收税、管仓库、跑商路，以为这就是他们应得的全部。”
“现在换了一面旗帜，他们还在等。”
“是在等我们开出比西班牙人更好的价码，还是等我们求着他们合作？”
秦远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傅忠信。
“传令给何名标和登陆部队的前线指挥官。侨垦营继续招募，土地分配原则上以报名者现有的土地为先，愿意参军的，按军功分配土地。”
“西班牙人的种植园全部收缴，以第六师为基础建立吕宋兵团，负责接管这些种植园。”
“未来移民进入吕宋之后，可雇佣移民进行耕种，授予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