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神情一动,但很快摇了摇头。
他的政治敏感神经动了:“不行。我们可以联络各省总督,但绝不能联络各大野战军。”
“上位之人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底下文臣武臣合谋。我们要做的,要摆在明面上。”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桌子,茶碗盖被震得跳了起来。
“不私自联络,要让天下有这个共同的默契。”
“共同的默契?”
“发电报。用明文。通电全国各大报社和电报接收站点。劝统帅登皇帝位,进行北伐。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发声。”
文和眼睛一亮:“这个好。不用串联,不用密谋,就光明正大地喊出来。总督,这个电报我来拟写,您来斧正。”
当天下午,广州电报局的发报机开始咔咔作响。
电文不设暗码,以明码形式发送给全中国所有的一级电报局、二级电报局以及各大中城市的大小报社。
任何一台接在电报线上的收报机,都能收到这段文字。
电文内容如下:
【满清入关,祸患三百年,洋人欺压,鸦片横流,丧权辱国,前所未有。今我光复军,克福建、浙江、广东、台湾、江西、广西,收北圻、琉球、吕宋,南方工业、商业贸易繁荣,北方军阀混战,清廷无能,已然失去天下之冠。值此乱世,当有雄主。特请光复军统帅石达开登皇帝位,北伐中原,定鼎天下,重塑华夏山河。】
【广东总督左宗棠俯首泣请】
发报员按完最后一个字符,抬起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面前的收报机上,信号灯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那是其他电报局正在回传确认信号。
每一个闪亮的信号灯,都意味着这封电报又多了一个接收点。
一封接一封。
一级电报局收到,二级电报局收到,各大报社收到。
电报线上,左宗棠的名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南方,甚至是与光复军所战区相连的几个省。
北圻,升龙城。
这座位于红河三角洲西北部的古城,因地形“龙蟠虎踞”而得名升龙,先后作为李朝、陈朝、后黎朝的都城。
如今,城内的皇宫早已在战火中破败,但城墙和护城河还在,红河与墩河在城外交汇,奔腾的河水在雨季过后呈现出混浊的土黄色。
光复军第三军军部就设在旧皇宫东侧的前黎朝枢密院里。
这栋木结构的建筑保存得相当完好,雕花的窗棂和琉璃瓦的屋顶还带着几分昔日王朝的气派。
赖欲新第一次走进这栋建筑时说过一句玩笑话——“咱们一个军部占了人家的枢密院,也算是鸠占鹊巢了。”
而此刻,这位第三军军长的笑声更大了。
因为他看到了左宗棠的电报。
“好,好啊!”赖欲新把电报拍在桌上,仰头大笑,“左公真是办了一件好事!”
“殿下早就该称皇帝了。咱们光复军几万弟兄提着脑袋打天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陈瑜!”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到!”陈瑜快步走进来。
这个与文和、林启一同从河南投奔福州的年轻人,没有像两位同乡那样进入英雄班,而是主动请缨来到北圻,跟随第三军做地方治理。
在北圻的两年,他跑遍了红河平原上每一个村庄,操着半生不熟的京语和岱依族土话跟当地百姓沟通,把光复军的土地政策一项一项地落实下去。
现在他是第三军最得力的幕僚之一。
“快,帮我拟一份类似左公的电报,通电全国,劝殿下登皇帝位。”
与此同时,广西南宁。
怀荣刚从可乐厂出来,袖口上还沾着几滴糖浆。
广西是甘蔗大省,光复军收复广西后,怀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合甘蔗种植园,建起了国内第一个机械化制糖厂。
可乐在海外的爆发式增长让白糖需求翻了好几倍,他这段日子几乎天天泡在厂里盯着新生产线调试。
“总督,总督,出大事了!”
怀荣的秘书从街口飞奔而来,手里挥着一份电报。
“把气喘匀了,慢慢说。”怀荣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不急不躁,俨然还是那个背身而走的寒门子弟。
“总督,左公通电全国,劝统帅登皇帝位,进行北伐!”
怀荣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毛巾往警卫员手里一塞,接过电报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左宗棠的电文措辞慷慨,“俯首泣请”四个字看得怀荣心头一震。
左季高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自视极高,平生从不轻易低头,能让他说出“俯首泣请”四个字的事,一定是他认为非做不可的事。
没等他读完,第二个人跑到了。
是电报站的值班主任。
怀荣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不是又有人通电全国了?”
电报站的值班主任激动道:“总督,您猜的真准,赖军长刚发的,这是内容。”
赖欲新的电报简单明了,就几个字:
【天下正朔,有德者为之。请统帅,登皇帝位,北伐!】
【第三军军长赖欲新叩首。】
怀荣看了一眼后,立刻知道,这不会是结束。
只是开始!
光复军内到底有多少人希望统帅称帝、与北方正式抗衡、一统天下、留名青史、封公荫子?
不计其数。
他仰头看天,秋日的南宁晴空万里,白云被高空的西风吹成一条条白色的丝带,从头顶一直延伸到东北方向。
那是北方的方向。
是京城的方向。
是两百年前满清入关的方向,是二十年前英法联军打进来的方向,是所有屈辱和不甘的方向。
北方,确实是到了该收复的时候了。
与他一同仰头看天的人,还有在长江之畔的张之洞。
九江,兵工厂。
这座兵工厂的前身是清廷的九江火药局,光复军接管后进行了全面扩建,现在已经是长江中游最大的军工生产基地。
厂区沿着长江北岸铺开,炼钢炉和锻造车间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锤锻机的轰鸣声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
张之洞站在厂区的最高处,望着长江对岸的湖口要塞。
那座要塞是清军最后的江防据点之一,城墙上的龙旗在江风中无力地飘着,旗面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远远看去像一块破抹布。
“传我令,通电全国。”
张之洞的声音不大,但在水压机的背景轰鸣中异常清晰。
他的幕僚长苏良骏愣了一下。
“总督,电文措辞——”
“你记。”张之洞打断了他,目光仍然望着江对岸,望着江北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
苏良骏掏出随身携带的速记本和铅笔,准备记录。
张之洞的语速不快,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蓄势已久的力量,像长江水到了三峡口,憋了千里终于要一泻千里。
“光复军起于闽浙,承天命,顺人心。六年之间,克复东南六省,收复北圻、琉球、吕宋,武功之盛,历代未有。”
“今清室衰微,政令不行于郡县,法令不出于宫门,乃气数已尽之象。当此之时,非雄主不能定鼎,非正朔不能服远。”
“臣请统帅石达开即皇帝位,改元立国,挥师北伐,一统寰宇,以慰天下苍生之望。”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四个字。
“张之洞。顿首。”
说完这句话,张之洞心中困顿尽去。
他赤脚徒步,从北走到南。
看尽了这天下苦难。
他心中认为的“天命”自此动摇。
以前,他以为天命就是龙椅上坐的那个人,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做得好不好。
只要他姓爱新觉罗,他就是天命。
但后来,他来到了福州。
他见到了石达开。
他发现,天命不是血统,天命是人心。
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中国不再被洋人欺负,谁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有尊严,谁就是天命。
以前清廷当主的时候,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心知肚明。
可现在呢?
他看着脚下这座兵工厂,看着长江滔滔江水孕育下,正在收秋稻的百姓。
情不自禁喃喃自语:“如果这不是天命,那什么才是?”
湖北,武昌城下。
秋日的江汉平原上,硝烟弥漫。
石镇吉蹲在一处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土地庙里,手里捧着电报,满脸是灰。
“哈哈哈!”他把电报往身边的参谋手里一塞,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土地庙,“我大哥要当皇帝了!”
围城的第五军士兵们已经习惯了他们军长这种说风就是雨的做派,但“我大哥要当皇帝了”这句话还是让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看着他。
石镇吉站在土地庙前被炸塌了一半的石阶上,面对着他的部队,把电报高高举起。
“兄弟们,天下都在劝统帅当这个皇帝。”
“我觉得,统帅也是时候坐上这个位置了。”
“你们觉得呢?”
武昌城外的秋风卷着硝烟和尘土掠过阵地,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