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李鸿章有再多银子，也都只会花在淮军身上。
因为淮军是他的私军。
但长江沿岸的岸防炮可不是。
陈宏对此心知肚明，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大副：“一路上有什么发现吗？”
大副凑过来，低声道：“舰长，英国人的蒸汽舰跟了我们一路。从江阴开始就远远吊在后方三海里，既不靠近也不离开。不过过张家港之后他们就停了。”
“那边水浅，他们的蒸汽舰吃水比我们深，不敢再往里跟了。”
陈宏点点头：“测绘员把这一路的水图和岸防炮分布位置都标清楚了吗？”
大副道：“正在标。这一段航道的水深、暗沙、浅滩、适合大型舰船停泊的锚地，全部记录在案。”
“统帅的命令，我们哪敢怠慢，现在已经完成了大半，等到了安庆再回头复查一遍，整条长江从入海口到安庆的水文图就全了。”
陈宏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打下南京之后。
是不可能让上海还继续让李鸿章，让清廷掌控的。
长江以南的秩序，在光复军到来之后，要重新进行制定！
陈宏转过身靠在舰桥的栏杆上，望着江岸上那些被清军放弃的炮台一座接一座地消失在舰尾方向。
他经历过福州保卫战。
那一年英法联军从海上扑向马尾，舰炮对准了造船厂的烟囱，法国步兵在长乐登陆试图抄福州的后路。
如果不是秦远提前两年在马尾沿岸密布了岸防炮，如果不是那些克虏伯后装线膛炮在关键时刻压制住了英法舰队的抵近射击，福州工业区早就化为焦土了。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一个道理：一支没有制海权的军队，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永远只能在敌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被迫应战。
现在轮到光复军从海上进攻了。
舰队沿着长江继续西进。
安庆还没到，炮声先到了。
那声音从上游方向滚滚而来，低沉而持续，像是夏天午后的闷雷在天际线上反复滚动，闷在厚重的云层里不肯消散。
江面上偶尔能看到几根断裂的桅杆和烧焦的船板顺流漂下，在舰舷边打了几个转又被水流卷走。
空气中隐约带着硝烟的味道。
陈宏举起望远镜。
安庆方向的江面上，几艘蒸汽舰正在开炮。
那是舟山舰队。
城墙上的清军炮台已经哑了，只有零星的还击炮火偶尔闪一下，炮弹落进江里激起的水柱在镇江号的舰舷边显得渺小而无力。
“这个石镇吉，”陈宏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还是没忍住。说好了等福建号到了再一起动手，结果自己先干上了。”
他一挥手：“加速前进，赶过去，助舟山舰队一臂之力。”
福建号的汽笛发出一声长鸣，舰首劈开浑浊的江水加速向西驶去。
这巨大的声响以及这庞大的身躯，遮云蔽日，哪里不会被人注视。
石镇吉站在镇江号的舰桥上，远远看到福建号那巨大的舰体从下游驶来，看清楚甲板上的一个人后，哈哈大笑。
“陈宏！居然是陈宏！没想到这小子开上咱们中国第一艘铁甲舰了！”
两艘船在江心并舷停泊。
陈宏从福建号上放下小艇划到镇江号，刚爬上绳梯就被石镇吉一掌拍在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陈宏，没想到你这小子，当上福建号舰长了，这要是让当年教咱们炮术的德国教官知道，他那撮小胡子都得翘到天上去！”
“走走走，上福建号，让我看看你这艘宝贝！”
石镇吉在福州的时候，当过参谋部总长，去过军事学院进修。
当时进修的人员总数有五十六人，现在这些人基本上都分布在各军，是光复军的中流砥柱。
陈宏揉了揉肩膀，也不显得生涩，笑道：“我的石班长，你这手劲也太大了，不怕把我打废了？”
“打废？”石镇吉登上福建号之后，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少年一样在甲板上转了好几圈。
左摸摸西碰碰，回过头看向他，笑道：“我记得你这身板比我还结实呢！”
两人叙旧一番，而后两人的话题不可避免的落在这安庆城上。
“老石，你不等我就先打安庆，是有破城的法子了？”
石镇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而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长江浑浊的水面，落在安庆城那灰扑扑的城墙上。
“曾国藩五万人在安庆城下蹲了十个月，”他指着那道城墙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历史见证者的感慨和征服者的雄心交织的复杂情绪，“挖壕沟、修土墙、结硬寨、打呆仗。”
“在集贤关外用人命换人命，最后把太平军耗到弹尽粮绝。”
“城破那天安庆城里的老百姓已经在吃树皮和草根，街上到处都是饿殍，湘军杀进去之后又屠了整整好几天。”
他语气里满是感慨和凝重：“我们不可能有十个月的时间，统帅让我们十二月底之前拿下南京，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从安庆到南京，中间还有芜湖、太平府、东梁山、金柱关、江宁镇、大胜关、秣陵关——每一座城都在等着我们去打。”
“拿下安庆是第一步，但这第一步我们在这不能浪费一天的时间。”
陈宏当然知道这一点。
十二月底，紫金山，开国大典。
这十一个字从他接到参谋总部军令的那一刻起就刻在他脑子里了。
时间不是优势，时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那把剑。
但他和石镇吉在军校同窗数月，太了解这个人的风格了。
石镇吉非常喜欢先把困难摊在桌上摊得满地都是，说到你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算兵力算时间算弹药基数，然后忽然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来。
他这种风格在军校做沙盘推演时就已经让不少教官又爱又恨。
果然，石镇吉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就画满圈圈点点的作战地图，往甲板上的炮弹箱上一铺，指着安庆城道：“但是，我们的战法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安庆这地方，三面环水。”
“南临长江，东有破罡湖，西有石门湖。只有北面是陆路，北面约二十里处有座集贤关，卡在山口上。湘军当年在这里打的是‘以时间换空间、以静态耗动态’。”
“他那套打法在那个年代确实无人能敌，但那是因为他们只有前膛炮、劈山炮和鸟铳。面对太平军的人海冲锋和城墙工事，火力不够，只能用时间换空间，用土方工程弥补火力差距。”
“我们不一样。”
石镇吉自信十足：“我们的核心优势是三维火力压制......”
“三维火力压制？”陈宏东都听糊涂了。
“对，”石镇吉道：“这是参谋总部提出来的说法，他们建议铁甲舰从江面抵近直射城墙，这是水面维度。”
“机枪和迫击炮在集贤关方向构筑死亡地带，这是陆地维度。”
“迫击炮的高抛物线弹道翻过城墙直接凿击城内工事，这是曲射维度。”
“咱们这三套火力网压上去，安庆城防会从三维同时崩解，每个维度之间没有任何死角。”
“曾国藩打安庆要十个月，我们，能压缩成七到十天。”
嘶！
听到这个时间表，陈宏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七天，不，最多十天拿下安庆城？
第603章 破城，三百里外是南京！
“石将军，说说你的作战方案吧！”
陈宏的声音郑重无比。
石镇吉自然知道陈宏的意思，他淡淡一笑，右手手指点在地图上安庆城的南面，指尖沿着长江画了一道弧线。
“第一步，铁甲舰锁江。”
“安庆南城墙与长江平行，江宽不足千米。吃水深的船紧贴北岸航行，甲板上的人甚至能看到城墙上炮口里的锈迹。我需要你的铁甲舰击沉南面城墙，直接用重炮把大南门炮台的麻石垒台给我从根基上轰掉。”
陈宏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他清楚，这大南门炮台是安庆城防体系的南面支柱。
这炮台一倒，整段南城墙就完全暴露在舰炮的直射火力下，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枞阳码头上。
如果在这里放下一支陆战队，安庆水上门户将彻底关闭，外面的援军进不来，里面的溃兵出不去。
石镇吉这是关门打狗啊！
对于舟山舰队而言，要完全封锁两座大湖以及长江，那可能会非常吃力。
但现在铁甲舰来了，简直是小菜一碟。
“老石，你的下一个棋子应该就落在这里吧？”陈宏微微一笑，手指点在了【集贤关】方向。
这里是安庆的唯一陆路通道。
要拿下安庆，光是封锁水路可不够。
这陆路通道，也要彻底击溃。
石镇吉笑笑，“没错，第二步，就是集贤关方向。”
“我已经让谭绍光带着第四师和第十六师各一部去打集贤关了。湘军当年在这里和太平军反复拉锯，用长壕挡住太平军十万人。我们不用挖壕沟，机关枪能在这里构建出一道死亡火线。”
他指着地图上的隘口道：“集贤关通往安庆的山路只有两条，两侧都是陡坡，中间是隘口，这种地形天然就是一个口袋。”
“在山路两侧布置机枪交叉火力，迫击炮在后面纵深覆盖。太平军当年怎么用人海冲锋填壕沟，现在这些湘军就会怎么从关外往里冲。”
“面对机枪加迫击炮构建出的立体火力，这种冲锋除了增加伤亡不会改变任何战局。”
陈宏笑着道：“你是不是已经实地考察过了？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集贤关这里，完全就被你打造成了一个单向靶场啊！”
石镇吉笑道：“单向靶场？哈哈，没错，就是单向靶场，集贤关一旦拿下，北面就是一片开阔地。”
“我让炮兵团把迫击炮推到集贤关以南的高地上，从那里可以覆盖整个安庆北城墙。迫击炮的高抛物线弹道专门克制城墙。”
“昼夜不停地凿，几天下来，北城墙上的垛口会被凿光，墙头上的守军会蜷缩在城垛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到时候，你们的福建号从江面上抵近轰击南城墙根部，几百米的距离，只要瞄准城墙地基轰，几分钟就能轰开一个大口子。”
陈宏没有说话，细细想着这个方案。
东面安庆城墙他刚刚用望远镜看过，这个距离开炮，甚至都不需要高抛物线，直接平射就能达到石镇吉想要的效果。
“可以，我们这边没有问题。”
陈宏道：“我刚刚想了下，步兵在机枪手迫击炮以及我们的舰炮掩护下，曾贞干的巷战可能都发动不起来，就凭借他手上那几千湘军残部，在我们这样的立体攻势下，恐怕撑不了几天。”
石镇吉淡淡一笑：“陈宏，现在时代变了，要是还抱着曾国藩那套战法打，我们跟洋人根本没办法打。”
“现代战争打的是什么？是步炮协同，是海陆联合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