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火力网,进行高位压制,减少损伤,用壕沟逼近城池。”
“现代战争下,城墙已经不是阻碍!”
“火力与战士的勇气,才是决定一场战役的决定因素。”
陈宏听完,深深的看了石镇吉一眼。
他这位老同学从几经挫折,不但没有一蹶不振,竟然还知道什么是现代战争了。
这个作战方案毫无疑问是把福建号的舰炮火力放在了整个战役的核心位置。
不仅仅是辅助,更是决定性的破局力量。
铁甲舰的舰炮是锤子,集贤关方向的机枪迫击炮是铁砧,安庆城夹在锤子和铁砧中间,注定要被砸碎。
他重新看了一眼地图,用指甲在安庆南城墙的位置画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所以你现在等的就是福建号。舟山舰队已经到齐了,镇江号和卫海号的舰炮也在轰,但它们的口径和装甲都不够,不敢像福建号这样直接贴脸轰城墙。你需要一艘能让大南门炮台的所有炮弹都变成挠痒痒的铁甲舰,替你从南面打开缺口。”
“对。”石镇吉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怀里,“我的人已经在打集贤关了。那边拿下来,北面就锁死了。你从南面轰开城墙,我从北面压进去,两面合围,安庆城就是瓮中之鳖。”
陈宏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沾着的炮灰,直接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石镇吉指着安庆城,淡淡一笑:“现在。”
.......
轰隆隆!
福建号起锚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铁链在锚链孔里咔咔作响,蒸汽机的轰鸣低沉而有力地穿透了整个安庆江段。
这艘六千吨的钢铁巨兽缓缓转向,舰首劈开浑浊的江水,朝安庆南城墙的方向直直地驶过去。
江面上正在炮击的舟山舰队舰艇纷纷转舵让出主航道,镇江号打出旗语:“让路,让铁甲舰上。”
炮艇上的水兵们趴在船舷上目送福建号从他们面前驶过,目光中是羡慕也是敬重。
大南门炮台的清军看到了它。
这座炮台是安庆城防的南面支柱,麻石垒台高七八米,架着六门前膛滑膛炮。
炮台上的守军看到那个巨大的灰色轮廓破开江雾越来越近时,有人甚至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江雾里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大的船?
也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开始往炮膛里塞火药和实心弹,只是他们的双手抖得连装填杆都握不稳。
铁甲舰一向都是在大海中航行,如今驶入这长江。
压迫感实在是太重了。
“开炮,快,快开炮!”
清军炮台守备把总声嘶力竭地喊着,不管这江雾里的庞然大物是什么。
绝对不能让他们再靠近了。
第一轮炮弹呼啸而出,大部分落进了福建号舰首前方的江水里,炸起的水柱溅了甲板一滩水花。
少数几发命中舰舷。
然后,在清军震惊的目光中,这些炮弹无一例外被一百一十毫米厚的装甲弹开,只在漆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福建号却是没有立刻还击。
现在距离还没有达到炮弹威力的最大点。。
陈宏站在舰桥上,手里握着怀表,眼睛盯着江岸上那座炮台。
八百米。
七百米。
六百米。
他合上怀表,右手猛地向前一挥:“开炮。”
四门大口径后装线膛炮同时开火。
瞬时间,一种截然不同于镇江号的清脆炮向传出。
轰隆,轰隆!
沉闷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天边的闷雷滚到了头顶上,又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整艘铁甲舰在齐射的反作用力下向后荡了半步,江面上炸开了一圈白色的激波。
第一轮齐射就跨射了大南门炮台。
第二轮落在炮台根部,麻石垒台被炸得碎石纷飞,从炮台基座上被撕开一道数米宽的豁口。
第三轮正中炮台中央。
那座高七八米的麻石炮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攥碎,碎石、断裂的炮管、人体的残肢和火药桶的碎片一起飞上半空,在江风中飘了半秒,然后哗啦啦地落进长江,激起层层水花。
炮台上幸存的一名清军炮手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耳朵里还流着血,他呆呆地坐在废墟上看着江面上那艘还在冒着硝烟的钢铁巨兽,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眼中是恐惧之后的呆滞与茫然。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大南门炮台从安庆的城防体系中被抹掉了。
整段南城墙完全暴露在福建号的舰炮之下,城墙上的清军士兵趴在垛口后面,看着那艘铁甲舰缓缓转动炮塔,炮口重新对准了他们。
当南城墙上的清军正在铁甲舰的炮口下战栗时,集贤关外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谭绍光把第四师的火力配置发挥到了极致。
他带的是第五野战军最精锐的师,第四师在汉阳渡江时第一个冲上南岸,在武昌攻城时第一个炸开城墙。
现在他站在集贤关外的一座小山包上,面前的隘口里硝烟弥漫,喊杀声和爆炸声混杂在一起从山谷中传来。
他在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各布置了四挺机枪,交叉火力覆盖了整条通往集贤关的山路。
迫击炮连被部署在小山包反斜面阵地上,炮口仰角拉到最大,炮弹飞过山头直接砸进关口守军的阵地。
而清廷守军的平射炮因为弹道是直的,炮弹只能打在山包的正面,根本够不到迫击炮阵地。
湘军确实在拼命。
集贤关守将姓彭,湘军老营出身,带着几千残部死守隘口不退,把火炮压低炮口试图对山道上进攻的光复军步兵进行平射。
他告诉手下的人,集贤关是安庆北面唯一的门户,集贤关一失,安庆就没了。
他的手下也确实信了他,顶着迫击炮的轰击在山道上与第四师的突击队反复拉锯了好几个时辰。
炮手被机枪扫倒了,副炮手顶上去继续开炮;弹药箱被打爆了,士兵们从废墟里翻出还能用的炮弹用手捧着往炮位上送。
有好几个湘军老兵从掩体里跳出来,抱着火药包往山路上冲,想要和光复军的机枪阵地同归于尽,但没有一个人能冲到距离机枪阵地五十米以内。
无他,交叉火力网太密了,密到山路上铺满了湘军的尸体,后来的人只能踩着同伴的尸首往前冲,冲不到几步自己也倒下了。
但武器代差不是靠勇气能填平的。
湘军的滑膛枪在机枪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前膛炮还没来得及调整射角就被迫击炮的曲射火力炸成了废铁。
傍晚时分,隘口的湘军防线开始崩解。
清廷守军在溃散,在整建制的覆灭。
守将彭某被倒塌的炮台压在废墟下,亲兵拼死把他拖出来时他已经断了气,手里还攥着一面烧焦的黄龙旗。
残余的湘军士兵从掩体里爬出来,扔掉武器,蹲在地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们中有人被炮弹震聋了耳朵,有人被子弹打穿了肩膀,有人跪在地上用湖南话朝关外的方向磕头。
第四师的士兵们冲到关门口时,看到的是一个堆满尸体的隘口。
尸体叠着尸体,有的是被机枪扫倒的,有的是被迫击炮弹炸碎的,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集贤关拿下了。
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集贤关陷落的消息传到安庆城内的时候,曾贞干正在北城墙上督战。
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脸颊上全是炮灰和汗渍混成的黑色污迹。
但他还站在城墙上。
他和他哥哥一样,相信“结硬寨、打呆仗”的力量。
他相信安庆城防固若金汤,相信湘军老兵能在城墙后面守住每一个垛口,相信只要拖到光复军的弹药耗光或者长江涨水季节结束,援军就会从北面赶来解围。
他相信的是他大哥用了十几年时间反复验证过的那套战争哲学。
那套哲学在九江赢了,在安庆赢了,在天京赢了。
凭什么在这里会输?
但他听到南面江上的炮声变了。
那声音和他在天京城下听到过的任何一种炮声都截然不同。
接着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手指着南面,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铁......铁甲舰!光复军的铁甲舰!”
“大南门炮台没了......一炮都没顶住......整座炮台飞上天了!”
曾贞干猛地转身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里,他看到那艘灰色的钢铁巨兽正缓缓转动炮塔,炮口对准了南城墙。
它的甲板上还冒着齐射后未散尽的硝烟,烟囱里的黑烟和炮口的硝烟搅在一起,在江面上空形成一片灰黑的云层。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调整城防火力,南城墙就被击中了。
数百米的距离,大口径后装线膛炮的平射,炮弹直接轰在城墙根部。
石砌墙体像被巨锤砸碎的饼干一样崩开,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
缺口。
第一轮齐射就轰开了缺口。
而这还只是开始。
北面集贤关失守的消息几乎是和南墙缺口同时传来的。
传令兵的声音还没落下,北城墙外就响起了迫击炮特有的低沉发射声。
南面舰炮抵近直射,北面迫击炮昼夜凿击。
曾贞干猛然意识到,安庆城已经变成了石镇吉说的那个“瓮中之鳖”。
不,比瓮中之鳖更绝望。
毕竟鳖在瓮中还有壳可以缩,但他的城墙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被砸碎。
差距太大了,曾贞干第一次觉得湘军与光复军竟然存在着这么大的差距。
他守着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有着近一万守军,存够了两三年的粮食。
竟然在光复军的火力打击下,毫无反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