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几驾马车便到了道台衙门，这里已经被征用为第四军军部办公场所。
余忠扶没有让这些洋人进正堂，而是在西花厅见了他们。
“各位先生，你们找我？”余忠扶带着一众光复军官员走上前去，不卑不亢。
卜鲁斯显然是习惯了满清朝廷里的官员对于他的卑躬屈膝，以至于一时之间遇到余忠扶这样的中国人，有些不太适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生硬的中文道：“余将军，我以大英帝国女王陛下的名义，提出正式抗议。上海是《天津条约》规定的通商口岸，英租界、法租界的治权受条约保护。”
“贵军进入上海，包围租界，侵犯了大英帝国及其公民在华的一切权利。”
“我要求贵军立即撤出租界周边一切军事力量，解除封锁，恢复租界的自由通行。否则，大英帝国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其在远东的利益。”
其他几位领事也纷纷附和。
余忠扶耐心地听完了翻译，表情淡淡：“卜鲁斯先生，你说完了？”
卜鲁斯一愣。
“你说完了，我也说两句。”余忠扶的语气不紧不慢，“第一，上海是中国的上海。光复军进入自己的城市，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第二，淮军是满清的军队，不是上海的合法政府。他们和你们签的什么条约，光复军不认，这一点早在之前你们英国领事在福州与我们签订的共同协商条款之中已经注明。”
“第三，租界的事，不归我管。我们的统帅今天中午会抵达上海，他会亲自和你们谈。”
听到“统帅”两个字，卜鲁斯和葛罗同时变了脸色。
“石达开？”葛罗脱口而出，“他不是被炸死了吗？”
“炸死？”余忠扶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被谁骗了我不关心，我只是提醒各位，明天下午，统帅会在前道台衙门与你们见面。我建议你们把要说的话想清楚。”
“现在，各位请回吧。”
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门口的卫兵上前一步，将几名公使连请带送地“护送”出了衙门。
回租界的路上，卜鲁斯一直沉默。
他脑子里想的全都是石达开还活着的事情。
他心里是无比希望，这个人是真的被炸死了，死的一干二净。
而偏偏，这个在他们心里已经死了的人，活过来了。
而且，现在就要来到上海！
他忍不住抬起目光，看向葛罗。
毫无疑问，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惧。
在远东，他们作为西方列强，从来都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打到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得竖起白旗，同意他们的所有条款。
印度不例外。
新加坡、马来亚、荷兰印尼，日本......
哪怕是清廷统治下的中国也没有例外。
1840年的鸦片战争，1860年的第二次鸦片战争。
他们西方，在这个庞大的东方帝国手中，取得了越来越多的利益。
直至，在这个帝国叛乱之中，出现了一个叫做石达开的人。
他创建的光复军，正在一步步粉碎，他们西方列强在远东的所有权益。
“等等。”
卜鲁斯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恐惧，看向葛罗：“刚刚那位余将军是不是说石达开要在今天中午抵达上海？”
葛罗想了想，点点头：“是，他是这样说的。”
“好，那我们先不回租界。”卜鲁斯看着车窗外，满目凝重：“我要亲眼看着他进城，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活着！”
对此抱以期待的不仅仅是他们。
光复军统帅要来上海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全城。
上海滩的每一份报纸、每一个码头、每一个茶馆、每一个租界客厅里，都在疯狂地谈论这件事。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口。
从南京路到江西路，从法租界到十六铺，道路两旁站满了人。
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些人是来确认真相的，有些人是来迎接的，还有人只是站在那里，想亲眼看一眼那个被传为“已死”的人。
早上，他们被“秋毫无犯”的光复军所震撼。
中午，他们想亲眼看看，那个缔造了这支军队的男人！
第616章 上海震动，统一大业不可阻挡
中午的阳光越过黄浦江面，在十六铺码头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秦远是从水路来的。
一艘悬挂光复军旗帜的蒸汽明轮船在吴淞口外与舟山舰队汇合后，由两艘炮舰护航，缓缓驶入黄浦江。
江面上的外国商船纷纷降旗，水手们挤在甲板上，争相目睹这艘普通的明轮船上站着的那个身影。
船靠岸时，余忠扶已经带着第四军所有旅级以上军官在码头上列队等候。
码头外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闻讯赶来的上海百姓。
秦远走下跳板，身上穿着一件达开装，外面罩着一件灰呢大衣。
他的脸比报纸画像上的更年轻，也更平静。
从船上到码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余忠扶等人点了点头。
“统帅，上海城已经全部在控制之中。淮军撤走，租界被我军包围，洋人各领事请求与您会面。”
余忠扶跟在秦远身侧，一边走一边汇报。
“他们现在在哪？”秦远问。
“英法美俄四国领事今天上午来过道台衙门，被我打发回去了。西班牙代表巴勃罗目前在租界内，没有露面。”
秦远“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码头通往城内的路上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光复军的士兵们组成了一道又一道人墙，把人群挡在道路两侧。
但当秦远走到近处时，士兵们自己先激动了起来。
“统帅！”
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条路上几千名士兵同时立正，齐刷刷地举起右臂行了一个光复军军礼。
“统帅！统帅！统帅！”
那喊声像涨潮的海水，从码头一直漫延到城内，一浪高过一浪。
围观的人群被这股气势裹挟着，先是惊愕，然后是不由自主地跟着激动起来。
“这就是光复军的统帅吗？”
“太年轻了，我还以为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没想到也才二三十上下！”
“是他，他之前在太平天国当翼王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一次，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他成了一个更大势力的头领。”
“原来石达开真的没死，这下子北边的清廷真要完了。”
.......
现场场面很乱，围观的百姓更是五味杂陈。
军容严整的光复军对于秦远的崇拜和信任肉眼可见，他从船上下来之后，那些光复军士兵眼睛似乎都更亮了几分，站姿也更加挺拔。
这种人，天然能给人一种信任感。
原先夹杂在上海百姓心中的一点恐惧，似乎在此刻也消散了不少。
在码头边上，李家粥铺的老板，李大娘，看着秦远，想着今天早上那些宁愿在冰冷的大街上睡觉的光复军士兵。
她心中似乎有了决断。
“走，学文。”
说着，她直接带着儿子就往人群前冲。
她的动静立刻被在两边站岗的士兵所阻拦。
他们的动静立刻被走在前头的秦远和余忠扶等人所注意到。
余忠扶脸色一沉，他最怕的就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再有人对秦远进行刺杀。
但作为光复军统帅，怎么可能能不见百姓。
无奈，他只能安排了尽可能多的士兵，在街道两边站岗，并且安排一部分人在高处进行观察。
随时注意下方的情况。
这眼前的骚乱，就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前面出什么事了？”他立刻叫来手下，让人处理好。
秦远却是摆了摆手，他已经看到了冲关的是是一对母子。
“先过去看看。”
余忠扶点点头，却使了一个眼色给彭大顺，彭大顺心知肚明。
沈玮庆站在他们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笑，并不在意。
不但是余忠扶安排了人，他也安排了人。
“出什么事了？”
一行人来到李家母子面前，余忠扶再次问道。
刚刚还在阻拦的士兵跑了过来道：“统帅，军长，这位大娘说要见统帅，想找儿子！”
“找儿子？”余忠扶一愣，看向秦远。
秦远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走近了几步：“大娘，你儿子怎么了？”
李大娘流着泪，扑通一声在秦远面前直接跪了下来，哭道：“大人，去年报纸上说，洋人打到福州去了，您在报纸上征兵，号召有志青年加入光复军。”
“我那儿子，原本在上海卖豆腐卖的好好的，他看到报纸第二天就跑去了南方，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您能帮我查查吗？”
现场有些沉寂，李大娘的声音清楚无误的传出去很远。
这一下子，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
一些原本还在外围的百姓，此刻也都激动地往这里涌来。
“大人，我的儿子也跑去南方参军了，他叫孙毅凡，你们有他的消息吗？”
“我儿子前年去的南方，他叫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