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除了法国和英国之外,普鲁士和奥地利正在厉兵秣马准备一战,他们是不可能参与到远东这个乱局之中了。”
“意大利刚刚统一全国,在远东利益不大,或许会因为英国和法国的驱使有所动作。”
“西班牙、葡萄牙是上一个时代的玩家,如今都处在黄昏时刻,能派到远东的兵力不会太多。”
“荷兰人被称为海上马车夫,与英国在南洋一战之后渐渐退守。要说他们能参战远东,我拿不准主意。”
“倒是美国那边,南北相争,怕是想干预我们中国的内战也是有心无力。”
“况且根据上海那边的消息,秦远给美国的筹码不少,又是铁路十年经营权,又是允许设厂。美国的工厂主们可都乐疯了。被这些工厂主支持的北方联邦,是不可能站到光复军对立面的。”
“谁说北方联邦就铁站光复军了?”同治呵呵一笑,“北方联邦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军火供应?物资供应?”净水回答。
“不,是列强干涉,是西方各国对于南方邦联政治地位的承认,是英法直接帮助南方邦联!”
同治微微笑道:“政治承认这东西虽然只是一张薄纸,但对于人心,对于美国的南北划分,可是至关重要。”
“法国在墨西哥大量屯兵,英国在加拿大持续控制。”
“你说美国北方联邦,怕不怕英法同时下场?”
净水立刻从光屏上调出了北美的地图。
根据地图显示,加拿大是英国殖民地。
英国虽然失去了美国,但是在十八世纪的那场英法战争之后,英国从法国手里夺走了加拿大,至今深耕了整整一百年。
而墨西哥虽然也已经独立,但自从去年墨西哥总统华雷斯因财政困难宣布暂停偿付外债两年,英、法、西三国便以此为借口,派遣远征军武装干涉。
至今,英、西两国已与华雷斯政府达成协议后撤军。
但拿破仑三世为了把墨西哥变为法国的殖民地,非但不撤军,反而向墨西哥内不断派兵,隐隐有武装占领的意图。
如果英法分别在加拿大和墨西哥出兵,对北方联邦动手,那美国南北战争还真说不定谁胜谁负。
“这局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净水紧皱着眉头,“欧洲那边普鲁士、奥地利要打架,北美那边美国内战,英法又能随时干涉,南美因为硝石和西班牙的威胁也有点乱战的迹象。”
“在亚洲,我们中国,还有越南、日本,竟然都是南北对立,要打一场的意思。”
“南洋更不用说了,论坛里每天都有当地土著和汉人聚集地发动叛乱,要颠覆西方列强殖民统治的新闻。”
同治凝重点头:“最为关键的是,你发现没有?似乎这些战争都与光复军,或者说与中国有着若即若离的联系。似乎一切战争的引线,就在中国。”
净水仔细想着,确实如此。
日本、越南就不必说了。
南美那边如今光复军是最大的军火提供商,北美亦是同理。
欧洲那边,普鲁士的中国留学生最多,南方的光复军与普鲁士之间的技术交流、军事交流是其他欧洲国家所不能比的。
“必须尽快抓紧时间。”净水已经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卜鲁斯和葛罗先后发来电报,要求我们尽快将北方各地军阀力量拧成一股绳,防备光复军北伐。”
“我们能拖得时间越久,西方列强派来远东的兵力就越多,他们准备得就越充足。”
“俄国那边也有了动静。那位公使表示,只要我们能够承认外蒙古独立,就会派出大军前往中国帮助我们对付光复军。”
同治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愣住了:“外蒙古独立?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净水苦笑着摇头:“就是这几天的事。俄国人看准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开口就是外蒙古。他们知道我们没得选。”
1860年代初,俄国政府下属的“阿穆尔委员会“经过研究,形成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战略规划:
“为了俄国的政治和商业利益,以及广阔的陆地边疆的安全……一旦清帝国覆灭,我们的一切活动应以能使蒙古和满洲组成独立的领地为目的。“
这句话揭示了俄国对外蒙的真实底线。
短期内不直接吞并,不公开支持独立。
等到合适的时机,用各种方式影响外蒙古上层集团,逐渐促使外蒙古从中国分离出去。
而只要清帝国覆灭或衰弱到临界点,就立刻让蒙古以“独立领地“形式脱离中国。
如今是什么时候呢?
光复军拿下南京,即将举兵北伐。
俄国人看出了清廷的虚弱。
也看得出,当下对于中国北疆侵蚀的千载难逢的时机。
慢慢渗透?
对于当下而言,已经不足以满足俄国人的野心了。
提出让外蒙古独立,是俄国人的试探,却也是其野心暴露无疑之象征。
同治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做了几年的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蒙古对于清王朝的重要性。
一旦外蒙古独立,整个蒙古都会震荡。蒙古铁骑还能护卫满清吗?
“不能允许,绝对不能同意俄国人这个条件。”同治立刻道,“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俄国人,但是割让外蒙古绝对不能同意。外蒙要是独立了,漠南蒙古的其他王爷会怎么想?”
“僧王和他的蒙古骑兵又会怎么想?”
净水摇头道:“我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才迟迟没有同意。但俄国要是不出兵,光凭借英法,你觉得真能打败秦远的光复军?”
“我可是听说了他在南方这些年建立了一套什么兵役制度。要是南北真的打起来了,他随时能爆兵百万正规军。”
同治道:“秦远如今在上海如此强硬,俄国人能不看在心里?如果俄国真的放任光复军拿下整个北方、统一中国,你认为我们与俄国签订的那些割让土地的条约,秦远会认?俄国人会认识不到这一点?”
“说动洪秀全,说动俄国公使。俄国人一定会派兵。”
他这句话说得无比肯定。
净水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沉默着走回窗边。
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秋日下闪着光,几片枯叶从宫墙外飘进来,落在汉白玉石阶上,干枯而轻薄,风一吹便化成了碎末。
“外蒙古不能给,但俄国人的胃口又必须填。”她低声道,“必须找一个折中的法子。”
“折中的法子?”同治冷哼一声,“俄国人要的是地。不给外蒙,就得给别处。”
“东北的铁路权、松花江的航运权、还是恰克图到张家口一线的商路完全开放?你觉得哪一个不是割肉?”
“割肉总比割地好。”净水转过身来,目光锐利,“不是还有一个太平天国吗?”
“让洪秀全去和俄国人打交道。俄国人在西北最想要的是新疆和天山南北。我们让太平天国割去,我们装作看不见。”
同治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倒是一条毒计。
让太平天国把自己控制的西北土地“许给”俄国人,一来让俄国人得到实际利益,二来将太平天国牢牢绑在俄国人的战车上,三来清廷还可以在事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损失骂名让洪秀全担着,但这能抵挡得住光复军北上的实际利益,却是他们占大头。
“这倒不是不行。但要说服洪秀全,可不容易。”同治道。
净水冷冷一笑:“洪秀全现在就是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疯子。”
“如今在西北真正能说话的,是陈玉成和那些和他们一起打出来的广西老人。”
“李秀成现在跑到了山东,生死不明,太平天国内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俄国人去施压,比我们去说更管用。”
同治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同治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曾国藩!”
“石达开现在确认无误的活着,而曾国藩是北方最后的主心骨。如果曾国藩再败了,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净水点点头,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已经拟好的诏书草稿,““我已经拟好了旨意。加曾国藩太子太保,节制豫皖苏鲁四省军务。”
“另赐尚方剑,准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同治却是摇头:“这些虚名没有用。”
“曾国藩要的是治权。四省的钱粮、税赋、兵源,都要交给他。”
“安徽的苗沛霖看样子已经不打算回安徽了,那就把安徽给曾国藩。让他把湘军扩充起来,现如今他手里的直系人手还远远不够抵御南方之敌。”
以前清廷防备汉人做大,对于湘军、淮军、楚军这些由汉人建立的地方军队,进行了严格的兵员限制。
如今天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谈那些限制简直就是笑话。
“你舍得安徽?”净水有些惊讶他的决策。
“我舍不得的是这北京城。”同治的声音很淡,但很坚决。
净水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果然是咸丰。这股子当断则断的狠劲,镉峰那个小儿身上可不会有。”
同治没有接话。
“我去见俄国人。”净水重新披上了外袍,“蒙古的事,我再看一看。眼下还不到最坏的时候。”
“你去吧。”同治转过身,重新看向虚空中的光屏,上面还在不断刷新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消息。
时间,他太需要时间了!
这具身体,太小,容纳不了他揽狂澜于既倒的雄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淮,曾国藩也正对着同样纷飞的纸片发怔。
一封从上海传来的《北华捷报》英文号外,连同翻译稿和几份转抄的电报,摊满了他的案头。
其中一份抄写的译文上,用朱笔重重地勾着一行字:
【凡阻挠接管者,一律视为叛乱分子,按军法处置。】
另一份文件上,写着秦远在东花厅对六国公使说过的那句话:
“你们来中国,到底是要建立一个国中之国,还是为了贸易而来?”
曾国藩已经反复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了。
列强来中国之目的,秦远用一句话就直接点破。
“润生,”他唤来幕僚,“去把李鸿章的信拿出来,再看一遍。”
幕僚应声去了。
曾国藩却仍坐在原处,目光穿过被风吹动的门帘,落在远处灰沉沉的天幕上。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轻声念了一句,声音里说不清是悲怆还是自嘲。
“说得好啊。”
他叹了口气,却也就只是叹了口气!
第621章 大势已去,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