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面前,站着一名身宽体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身披一件用粗劣手法染成土黄色的宽大道袍,
头戴高冠,手中拄着一根挂着符箓的九节杖,
身后还跟着个捧着硕大布囊的随从。
此人,正是一名“弥天教”的祭酒使者。
一名枯瘦如柴的母亲,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小把掺着沙土的陈化秕谷,
以及两枚已经被磨得发亮的五铢钱。
这是她为了让孩子熬过这个冬天,所剩下的最后一点口粮和活命钱。
她膝行上前,将这最后一点希望,
无比虔诚地放入了那拿布囊的随从手中,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祭酒仙师……求弥天神明赐下符水……
为我家狗儿消灾解厄,让他能熬过这个冬天,免受冻馁之苦啊……”
那胖祭酒满脸悲悯地叹息了一声,
从怀中摸出一张画着朱砂鬼画符的黄纸,递给那母亲,
又伸出肥腻的大手,在那母亲的头顶虚空抚摸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
“心诚则灵。
你今生所受之苦,皆是前世罪孽。
如今你倾其所有奉献给弥天之神,神明自会录你功德。
饮下此符水,便可洗脱罪业,度脱生死。
切记,莫生凡俗贪念。”
说罢,胖祭酒便示意身后随从,将那两枚铜钱和秕谷熟练的倒入布袋中,
转身便走向下一个跪伏的流民,
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那对快要冻死的母子一眼。
而在这胖祭酒的周围,竟还有几名身着革甲的中山国贼曹佐吏在为其护卫。
一旦有流民因为饥饿想要靠近祭酒乞讨,便会立刻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混账东西!简直是欺世盗名,草菅人命!”
看到这一幕,刘备目眦欲裂,胸中的怒火腾的一下便烧了起来。
他天性仁厚,将百姓视若赤子,
最见不得这等敲骨吸髓、欺压良善的惨状。
当即握紧了双拳,大步流星便要上前去。
一旁的关羽更是看得倒竖卧蚕眉,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冷哼一声,便要拔刀上前结果了这几个妖人。
“大哥!云长!且慢。”
随行一并前来的简雍眼疾手快,
一把扯住刘备衣袖,急急摇头。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军牌镇魑魅!荡尽妖氛踏归程
“宪和!你拦我作甚?”
刘备怒目低喝:
“这等妖人蛊惑流民,敲骨吸髓,更谋财害命!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
就这么坐视他们夺走百姓的最后一口活命粮?!
吸干百姓的最后一滴血?!”
简雍面露苦色,低声道:
“大哥,杀一妖人易。
可此地乃中山国腹地,
这祭酒敢光天化日之下行骗,背后必有官吏豪强撑腰……”
简雍说到这里,一时只感觉有些语塞难言,
只能转头看向陈默,目光带着求助之意。
陈默眼神如覆寒霜,
冷冷扫过那祭酒与冷眼旁观的佐吏,低声言道:
“大哥,宪和兄的顾虑我能懂得。
他是不愿大哥在此孤立无援之处,交恶了城中郡兵,更交恶了张纯。
大哥且看那些佐吏,他们为何要在此护卫一个邪教之人?
因为这弥天教,
本就是中山相张纯等人用来敛财聚众、愚弄百姓的帮凶与耳目!
这卢奴城的表面繁华,
实则是建立在对底层百姓敲骨吸髓的基础之上,
全是从这等流民的骨血里榨出来的!
中山国之富,富在豪强,富在邪教。
而于百姓之苦,尤甚刀兵!
甚至......比某些遭逢黄巾兵灾之处还要更凄惨数倍!”
语罢,陈默却反握住简雍的手腕,将其缓缓按下,
眼中透出一抹冰冷厉色:
“然而,宪和兄。
我等起义兵,立坞堡,讨黄巾,所为何事?
若因忌惮地方权贵,便对这等草菅人命之事视若无睹,
吾等与那公綦稠、公孙瓒之流,又有何异?
大哥,想做便去做吧!”
“子诚此言,正合吾心!”刘备眼眶泛红。
他死死盯着那快要冻僵的母子,声音沙哑却坚定,
“今日,我刘备若连眼前的百姓都护不住,
又谈何匡扶汉室!”
说罢,刘备猛地挣脱简雍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陈默当即招呼关羽,紧随其后,以防有失。
“什么人?!”几名贼曹佐吏见有人靠近,刚要拔刀呵斥。
关羽猛地踏前一步,凤目骤然圆睁,
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悍烈煞气激荡而出。
长刀半露,
青龙长吟,寒光逼人。
几名平时只会欺软怕硬的佐吏顿时胆寒,
只感觉手脚酸软,连刀都再拔不出来半分。
陈默此时上前,
亮出怀中一枚北军长史府签发的核验军牌,沉声喝道:
“左中郎将奉旨平叛,整肃冀州!
尔等身为大汉佐吏,竟敢当街纵容妖人,更与其勾结,诈取民财,
莫不是想以乱军之法论处,借尔等项上人头一用?!”
皇甫嵩杀戮之名震慑冀州,
几名佐吏惊得面如土色,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祭酒使者,当即仓皇逃出深巷。
那胖祭酒刚要借神明之名虚张声势,
刘备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犹如提捏童稚一般,将他重重掼在雪地中。
随后,刘备夺过那随从手中的布囊,用力掷落在地。
哗啦一声,布囊散落开来,
露出其中混杂着沙土的秕谷、粟米以及零星几串铜钱。
刘备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饥民,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乡亲们,莫信妖言。
把你们的活命粮,都拿回去吧!”
说罢,他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和随身的干粮袋,
亲自递到那名抱着孩子的母亲手中。
然而,饥民们却畏缩不前,
只是满眼惊恐地看着刘备。
那抱着孩子的母亲连干粮都不敢接,只是伏地战栗道:
“贵人饶命,神明休怪!神明休怪!”
刘备手执干粮,僵在半空,
满腔怒火,顿时化作了深难见底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