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轻轻按下刘备的手臂,叹声道:
“大哥,他们被压榨得太久,连什么是真正的活路都不敢信了。
你且回想咱们涿郡,在咱们白地坞。
那些太行山上的流民,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他们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有可以果腹的黍米和板栗、豆菽。
我们给他们分田地,给他们良民的身份,军民秋毫无犯!
在咱们的地盘上,百姓不需要去求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
因为官府,就是他们最坚实的依靠!”
陈默的这番话,终于让刘备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长叹一声,转头遥望向四野苍茫的冀州大地。
是啊,至少自己和子诚在涿郡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可是,涿郡的安宁,终究只是偏安一隅。
天下之大,如这中山国一般,
豪门酒池肉林、道旁饿殍遍野的惨状,不知还有凡几。
刘备望着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流民百姓,胸中悲恸难抑,
只觉这天下苍生的死活,已如千钧重担般压在了双肩之上。
“子诚......所言极是。”
他收敛起眼底的悲痛,深吸一口寒气,
声音沉郁,却决绝:
“天下倒悬,斯民何辜!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此等混沌世道,岂能长久?!”
刘备猛地转头看向陈默,目光灼灼,
“子诚!迟早有一日!
备纵使倾尽此生,也定要引一支仁义之师,
将这妖氛浊世一扫而空!
还天下百姓,
一个清平大治!”
……
两日后。
所有的关防文书与兵马调令终于交接完毕。
清晨,一场新雪飘飘洒洒的降下。
细雪微茫,
却仍将幽冀大地的枯黄,悄然掩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卢奴城外,通往北方的官道岔路口。
刘备、陈默与关羽率领的数十名精锐亲卫,
皆披着厚实的防雪大氅,端坐在战马之上。
在他们对面,是同样已经整装待发的卢观与八十名范阳族兵。
“玄德公,子诚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前路便是涿郡地界,在下便要率部折返范阳了。”
卢观策马上前,在风雪中对着刘备与陈默郑重抱拳一礼。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对刘备的弘毅与陈默的智虑已是心悦诚服。
卢观此刻深信,眼前这两人绝非池中之物。
来日的幽州,必定有其二人的一席之地。
“此番,多赖卢家郎君与范阳诸位壮士鼎力相助,备铭记五内!”
刘备在马背上深深回礼,语气真挚。
“卢兄,新雪既至,道路难行,沿途万望保重。”
陈默亦是含笑拱手,
“待到明春冰雪消融,太行花开之际,
吾等再与卢兄把酒言欢!”
“一定!诸位保重!”
卢观豪迈地大笑一声,再不拖泥带水,
猛的一挥马鞭,带着范阳族兵踏上了向东的归途。
刘备目送卢观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这才回头看向陈默与关羽,紧绷的眼角终于柔和了些许:
“子诚,云长!咱们也该回家了!”
“起行!归家!”
关羽轻勒马缰,沉声下令。
数十匹北地良马发出一声嘶鸣,
喷吐着白气,铁蹄踏破冻土泥泞。
一行人迎着漫天微雪,向着涿县方向,
踏雪北归而去。
第二百七十章 这特么是“流民”?!
半日后,风雪暂歇。
涿郡边缘,拒马河畔的太行贼屯田区。
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依山傍水。
半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无人区。
但如今,放眼望去,
一座座用夯土和茅草搭建的结实房舍已经连成一片。
田垄之间,原本用于灌溉的水车已在冰层中冻结,静待来年春暖。
由于涿郡与中山国接壤,
张纯手下的弥天教众,
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片刚刚兴起,人口密集的新聚落。
此刻趁着雪停,
几名自中山国潜入涿郡的弥天教中人,
正欲在这片新聚落中招揽信众,为他们的伟大事业“开疆拓土”。
村口的一处打谷场上。
几名穿着单薄褐袍的传道弟子与祭酒使者,
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
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臂,
向着下方聚集的人群宣扬着弥天教义:
“父老乡亲!且听我一言!如今苍天无道,汉室气数已尽!
唯有信奉我弥天大道,饮下圣水,方能百病不生,免除这刀兵之灾!
只要尔等心诚,献上家中的余粮以供奉神明,
待到弥天盛世降临,神明自会庇佑尔等阖家安康,
让大伙儿世世衣食无忧,再不受这冻饿之苦……”
然而,台下的“听众”们的反应,
却让这几名祭酒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下方围聚着的,
并非如他们所想般,是一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绝望流民。
而是一群长得面生横肉,满眼狠意,身上穿着厚实麻布冬衣的汉子。
这些人,正是曾经横行太行山的各山旧部!
他们大多家眷就在此处,眼下大雪封山,正巧下山与家人过年团聚。
此时,这群各山悍匪们正三五成群地蹲在避风的田垄边,
或者靠在结实的土墙根下。
他们的手里,全都捧着一把冒着热气的水煮干豆。
正是今秋刚打下来的丰收大豆!
至于新种下的太行板栗,眼下尚在迎风抽枝,还未到结果的时候,
如今大伙儿用来垫肚子的,全靠这些饱满的菽豆。
不过却也不仅如此,
为了过冬,村子里还刚刚杀了几头肉牲。
不少汉子的豆菽旁边,还放着一块炙烤得滴油的肥豚肉。
“哧溜!”
一名脸上带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
用两颗大黄牙熟练地从一个盐水煮过的豆荚里,
将饱满软糯的菽豆嘬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