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白地坞和涿县城内原有的空置房舍,皆已人满为患,
连马厩和柴房里都塞得无处下脚。
新至的流民只能在城外,暂时搭棚避风。
若再降大雪,恐有大批百姓冻毙于城外!”
田畴顿了顿,继续道:
“按照咱们以往的安置惯例,
必须立刻征调民夫,伐木运石,为流民加建房舍。
可是……可是如今这等严寒,
土地冻得比铁还硬,根本无法破土夯墙。
就算现在开始强行建造,
年关之前,也绝无可能建起足够新流民居住的房舍!”
田畴霍然抬头,面带急色道:
“可若不加建房舍,不出半月,大雪将至。
这些新来的流民,
恐有大半要被活活冻死在咱们涿郡的城墙脚下!”
听闻此言,刘备当即起身:
“皆是我大汉赤子,岂能坐视他们冻毙于野!”
子泰,速去打开府库,征调城中壮丁,
便以沸水化去冻土,也要将挡风的屋舍筑起来!
凿冰掘地,备当亲自执锸为先!”
“大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内政之法,切忌盲目蛮干。”
一直坐在案后,默默思忖此事的陈默,突然沉声开口。
“子诚,请速速教我!”刘备面带急切,看向陈默。
陈默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霍然起身。
他行至炭炉前,随意翻动了几下炭火,
再抬眼时,目光已复归清明渊渟。
陈默缓缓转头,
目光如炬,直视田畴,问道:
“子泰,你方才也说了,如今土地冻得比铁还硬。
吾等若此时强行征调民夫,
在城外顶着风雪破土建房,会是什么后果?”
田畴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自然是……靡费甚巨,且旷日持久。”
“且不止如此。”陈默摇头道,
“用沸水化开冻土所夯砌的泥墙,
寒气内蕴,其中之水断难干透。
这等天气,一夜之间就会结作坚冰。
待到来日天气稍稍转暖,冰雪一化,
那些房舍立刻就会因为泥土酥软而坍塌。
若流民居于其下......
恐会有覆巢丧命之虞!
此为其一。
其二,如今年节将至,
强行征调城中已经安顿下来的壮丁,去冰天雪地里做苦力,
不仅造不出屋舍,还会让这些壮丁平白冻饿于风雪之中!”
陈默这两问直指利害。
刘备不通工程筹算之事,但堂下的田畴却是听的惊出一身冷汗。
世人行事多凭一腔热血,
却少有人能像陈默这般,将诸事细节算得如此通透。
“那……那依郡丞之见,究竟该如何破之?”
田畴的声音发颤,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草。
陈默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绢,铺在案几上。
提笔研墨,速速几笔画出。
“不能建木泥房舍,那便先建‘窝棚’。
此法虽不入大雅,却可驱百姓之余力,筑其避寒之巢。”
陈默此举,依靠的正是前世“以工代赈”的思想。
刘备与田畴面面相觑,皆露惑色。
“欲解此局,分作三策。”
陈默手中狼毫未停,于白绢上勾勒数笔。
“首先,需是让流民主动伐木,意图自救。
城中已安顿好的壮丁无法动用,却可以告谕城外的流民,
直言,官府不养游手好闲之徒。
想要活命,就必须出力,为自己搭建避风之所。
由老卒带队,将新到流民中的青壮全部组织起来,
以防他们闲在营地里胡思乱想,乃至聚众生事。
再给他们发下斧头柴刀,带入西边避风的山中,伐木砍柴。
砍下的大圆木,就地用来在背风的山坳处、城墙根下,
搭建最简易的半地下式的防风窝棚......额,即是我所画之物。
不需要多坚固,只要能挡住外面的朔风即可!”
“至于砍下来的那些碎木和枯枝干草,
全部运回流民营地,交由营内老弱燃起篝火。”
陈默沉声道,
“子泰,你当明白一个道理。
在严冬之中,救命的不只是‘墙壁’,更是‘薪火’!
只要在大雪降下前能收集到足够多的木柴,
我等便可以在难民营里日夜不息地生起百堆篝火,
那些流民围着火堆,又住在挡风的半地下窝棚中,
可能不够舒适,但绝不会被冻死!”
田畴直听的双目圆睁,脑海中豁然开朗。
伐木取暖,既解了冻馁之危,
又将青壮充沛的精力耗在了深山之中,可谓一石二鸟!
陈默顿了顿,笑着补充道,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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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新到流民,亦是我大汉百姓,
我们也不能让他们打白工。
此事我随后会说。”
“其二,即是要速挖厕处与深渠。
除了负责伐木的那些男丁,多出来的青壮与民力也不能闲着。
需让其余劳力,在流民营地的下风口,
密集修建几十个大型的大圊,用于其如厕之用。”
“大圊?”刘备忍不住插言道,
“子诚,百姓都快饿死冻死了,还管他们去何处如厕作甚?”
“大哥,此乃聚众流民,安身防患之根本。”陈默摇头笑道。
他顿了顿,耐心地解释道,
“数千人每日的排泄物,若是任由他们随地乱拉,
待到天气一暖,落雪微化,必然爆发疫病!
且修建大圊,不仅是防疫,更是为了‘聚粪沤肥’!
此乃明年咱们粮食丰收的基石!
把人畜粪便混上燃烧后的草木灰,统一深埋。
再遣人将白地坞和涿县周边已经干涸的旧灌溉沟渠,
全部重新深挖,拓宽,引进田中。
待到明年春耕,这便是世间最肥沃的底肥!
如此,污秽之物便可化作沃土之源,
待到来年春耕,涿郡之田必添膏腴!”
化腐朽......为神奇!
田畴一时只觉陈郡丞胸中所学,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