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将军以为,微于御前力排众议,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举将军,
可是为了看将军去向那些阉竖与酸儒摇尾乞怜?”
董卓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
“女郎此言何意?难道皇甫公……”
皇甫微转过身,直视这位西凉枭雄,声音清寒:
“家父曾言,董仲颖虽行事豪放,不拘小节,
然其骨血之中,尚存我西凉大好男儿卫戍边庭之赤诚!
雒阳纸醉金迷,早已令公卿忘却陇右风沙。
彼等轻贱于你,非将军无能,实乃畏惧我等边将之刀剑锋芒!
若将军因竖子轻慢,便心生恚怒,有负汉室,
那便是正中彼等下怀,坐实了‘边鄙贼子’之恶名!”
庭院中,寒风乍起,吹动皇甫微的玄色衣袂。
她抬手指向兵器架上,刚刚放下的那柄长刀,厉声道:
“昔日伏波将军马文渊(马援),同出西凉,马革裹尸。
时至今日,谁不仰其忠烈?
今日将军重返西州,节制诸军,此中利刃,
是欲荡平叛逆,作大汉力挽狂澜之擎天白柱,
还是欲......作那遗臭万年,为人不齿之乱臣贼子?
将军且听真切......
将军于外破贼,这朝堂之上明枪暗箭、谗言毁谤,
我皇甫氏自当一肩替将军挡下!
然若将军日后生出跋扈不臣之心,辜负家父与微之信托,
我皇甫氏之刀,亦绝不容情!”
这番话振聋发聩,恩威并施。
董卓立于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粗重的呼吸渐渐平息。
旋即,他退后半步,双手抱拳,一改方才的圆滑,
神色庄重的对着皇甫微深深一揖,声如洪钟道:
“皇甫氏高义,卓今日方知!
女郎且宽心,卓虽粗鄙,亦知忠义二字!
此番西去,若不能平定凉州,提贼将首级以报国恩,卓誓不生还!”
听得此言,皇甫微不置可否。
“将军毋庸谢微,微不过适逢其会,因势利导罢了。”
皇甫微眼中原有的凌厉似是如冰雪般消融了半分,目光遥遥望向庭院北方,
“纵微与家父久历行阵,亦未必有这般算尽朝堂文武之通透眼光,
更不敢断言,将军身处这等绝境,骨子里仍有卫戍汉室之志。”
皇甫微顿了顿,声音幽冷道:
“献此‘文武相济’奇策,料算时机将将军自泥潭中拔擢而出,
欲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汉,留下一根擎天白柱者,
实......另有其人。”
第三百二十章 十二地支登场,玄兔
董卓闻言,心中陡然一惊。
不是皇甫微?也不是远在冀州的皇甫老将军?!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身居幕后,
将这雒阳朝堂的衮衮诸公,将他董卓的脾性与命运,
乃至将这大汉天下的大势,算计得分毫不差?!
“敢问女郎……究竟乃何方高人指点?”
董卓直视皇甫微,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皇甫微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涿郡陈默,字子诚。”
“涿郡......陈……子诚?”董卓眉头微皱。
怎么好像......隐隐有所耳闻?
他在脑海中迅速翻找起这个名字。
涿郡?他记起来了!
前次他在广宗统兵时,曾下达过征兵令,却被那涿郡白地坞以各种借口强行推脱。
那个抗命的边地小郡,其主事之人,似乎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丞,名为陈子诚!
一个远在数千里之外,幽燕苦寒之地的无名郡丞?!
他竟能跨越千山万水,精准无误的算破这雒阳朝堂的每一分局势?
算准了十常侍之贪婪,算准了满朝文武之制衡,
更算准了他董卓复出的唯一契机?!
此等运筹帷幄,经天纬地之心计,令董卓心生凛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变幻不定。
“涿郡陈子诚……涿郡,陈子诚!”
董卓口中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却有一抹微光,竟隐隐跳动起来。
“此等洞悉大势、拨弄风云之再造洪恩,卓,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机缘,卓必当亲诣门下,拜会陈公!”
皇甫微眼里始终毫无表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将军且去罢。西凉平叛,万望自珍。”
董卓再次郑重施礼,倒退着退出数步,方才转身离去。
待得那魁梧背影彻底消失在重重回廊深处,
皇甫微这才缓缓敛去眼底清寒,幽幽长叹了一声:“反骨天成。
董仲颖……其反意,始终未消啊。
只望此番西去,莫要惹得生灵涂炭才好。”
而与此同时。
皇甫府邸,幽暗的长廊转角。
在彻底背过身,跨出内院门槛的那一际,
董卓原本谦卑微躬的身躯,却悄然挺拔如初。
宛若暂解羁绊,重嗅血气的西凉恶虎。
其人未复回顾,步履沉雄,周身再无半点收敛,
徒留一身森然煞气,
没入雒阳初春的凛冽寒风之中。
……
而就在董卓彻底远去后的同时。
皇甫府邸深处。
原本被初春阳光照耀,尚带一丝暖意的演武庭院,
其周遭的温度,
竟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骤然降了几分!
“嗡——”
无风的庭院之中,兵器架上,皇甫微刚刚擦拭过的那柄似是道具的环首刀,
竟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
不受控制的发出了一声细微而不安的清鸣。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奇异的,根本不属于这个汉末时代的清冷檀香,
如同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悄无声息的弥漫了整个庭院。
皇甫微的眼神瞬间一凛。
她没有任何犹豫,修长的右手猛的扣住了刀柄,
拇指一弹,“锵”的一声轻鸣,
雪亮的刀锋已然出鞘半寸。
而在这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皇甫府邸深处。
不知何时,
庭院一侧,假山莲池的青石之上,竟静静的盘坐着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容貌倾国倾城,美得令人窒息,
甚至......美得有些不真实的绝美女郎。
她身披一袭不染纤尘的八卦太极道袍,
满头青丝并未如汉代女子般梳成繁复发髻,
而是用一根极其朴素的木簪,挽成了一个清丽出尘的莲花道髻。
她的肌肤素白,宛若极北冰原上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
最为惹眼的,是她那光洁饱满的眉心正中,点着一抹红得刺目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