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极大,却未栽种什么奇花异草,倒是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森然排列,
肃杀之气,不输军营。
“唰——!”
董卓刚踏入庭院,便听闻一声凌厉的破风之音。
只见庭院中央,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手持一柄未出鞘的环首长刀,身随刀走。
刀鞘撕裂空气,发出低沉啸鸣。
那身影身披一件简单的玄色练功服,长发高高束起。
随着她手中长刀猛然一顿,
干脆利落的收势带起一阵劲风,
将周遭的落叶席卷而起,徐徐飘落。
演武者正是皇甫微,亦是玩家“秋水清酿”。
“罪将董卓,拜见皇甫都尉。”
董卓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奇异神色。
以他百战余生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几刀发力之精绝。
观其女子之身,窈窕高洁,可又哪里来的如此内蕴之强大劲力?
董卓暗自称怪,但却迅速收回思绪。
他上前三步,神色肃穆,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军中常礼,
不卑不亢,却敬意十足。
皇甫微转头看去,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只是静静收刀而立,随手自侍女手中扯过一块干净白绢,
缓缓擦拭刀鞘。
初春寒风,拂过容颜清冷,
她就这么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西凉悍将。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沉默。
庭院里,气氛愈发冷凝。
董卓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地站定,
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半分。
“董将军免礼。”
皇甫微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冽,
“昔日将军曾与家父同镇冀州,讨贼平叛,
论及行伍资历,实乃微之前辈。
今日将军枉驾见访,皇甫氏自当扫榻以待。”
“女郎折煞老夫。”
董卓微微拱手,语气诚挚却不失武人本色,
“昔日冀州兵败,卓蒙羞削职,苟延于这雒阳闾巷,如履薄冰。
若非女郎那日于南宫殿上,力排众议,以‘文武相济’之策保举老夫……”
董卓语气一沉,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卓这西凉老卒,恐真要于这雒阳城中虚耗至死。
女郎于卓,实有提携再造之恩。
卓乃边鄙粗人,不谙朝堂诡谲。
然此番活命拔擢之高义,卓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驱驰,女郎但凭吩咐,卓万死不辞。”
第三百一十九章 算尽洛阳,幕后执棋之人
这番话,董卓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若非皇甫微曾自群中“沧州赵玖”处得知,这具朴实皮囊下可能隐藏着极为惊人的野心,
恐怕也会被董卓这副豪迈赤诚的表象所打动。
皇甫微停下手中擦拭兵刃的动作,将长刀随手置于兵器架上。
她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端起一杯微热茶汤,轻抿一口,
而后目光幽深,看向董卓:
“董将军今日携厚礼登门,除却此番剖白谢恩之语,
恐尚有他事欲问罢?”
董卓心中微动,暗道:这女子好敏锐的心思。
他确实有试探之意。
他想不通,为何皇甫家会在这等满朝文武皆装聋作哑的时刻,
突然将他推上台前。
是皇甫嵩想要借此在西凉军中安插恩义,收编他董卓的旧部?
还是......这其中隐藏着什么更为深远的朝堂布局?
他不先摸清皇甫家的底牌,这西凉平叛的差事,他领得也不踏实。
“女郎慧眼如炬,卓确有惑存心。”
董卓微微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教意味,
“卓本待罪之身,且素为朝中清流所轻。
女郎于天子御前力保老夫,实乃担了天大干系。
敢问女郎……莫非是皇甫公于西凉大局别有经略?
若有需卓效死之处,女郎但讲无妨。
卓于西凉诸部之中,尚存几分薄面。”
这番试探,进退有度,
首先要先表明自己愿意结盟的诚意,
又要隐晦的抛出一个事实:
自己在西凉尚有价值底牌,以作为与皇甫家谈判的筹码。
而面对董卓若隐若无的试探,
皇甫微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茶盏。
“当——”一声轻响。
皇甫微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董卓,语气不含一丝情绪:
“董将军,尔视雒阳朝局,未免过于儿戏。”
董卓眼神微凝,静待下文。
皇甫微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将军自以为,近月于雒阳城中诸般行迹,可谓天衣无缝?
尔暗遣人送厚礼于司徒袁公府上,欲走太仆袁基之门路以求宽宥。
次日之间,又将西凉极品玉马,潜送入中常侍张让、赵忠之别苑。”
董卓面色骤然一沉,隐于宽袍大袖之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这些皆是他最亲信的心腹暗中所为,做得极其隐秘,
在雒阳一向深居简出的皇甫家女郎,竟能如数家珍?!
“尔自谓左右逢源,交通清流士族与内廷中官,便可脱此待罪之身。”
皇甫微看着董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之意,
“然结果若何?
衮衮诸公、十常侍辈,
纳尔重贿,却于朝堂之上视尔起复如敝履。
何也?”
皇甫微目光如炬,
一语道破了董卓心中其实早已清楚的,
这大汉朝堂间最为残酷的真相:
“盖因彼等眼中,尔董仲颖,终不过一介边鄙武夫!
彼等虽纳尔财帛,心底却深忌尔之兵权与微贱出身。
若无凉州十万虓贼兵临长安之泼天大患,尔纵散尽家财,亦休想官复原职!”
这位威震西凉的悍将沉默半晌,缓缓躬下身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忌惮。
在对面这名年轻女子面前,他所有的政治筹谋都似乎被剥茧抽丝,全然看透。
然而,心中的伤疤就这么被硬生生的撕裂开来,董卓脸上却没有丝毫难堪与悲愤之意。
甚至,连胸膛都没有丝毫起伏的变化。
“女郎明察秋毫,卓……受教矣。”
董卓低声,笑着说道,只是声音中多了一丝沙哑。
“将军毋庸这般作态。”
皇甫微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姿态,目光转而遥望庭院里一株遒劲的枯槐,
“将军满腹委屈,心中有怨,微与家父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