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大营,望台之上。
刘备手持天子节钺,静静俯瞰前方。
几里之外,叛军狂潮,仿佛能吞没一切。
与此同时,张飞自台下大步折返。
他方才随军中医士同去,前往查视北军游骑的伤情,
至刘备身侧,抱拳禀道:
“大哥,北军信使并无大碍。
而据其所言,
中山境内,卢奴城上千游骑多被抽调,
他们方得以乘此空隙,穿透敌阵,抵达我军驻地。”
“翼德,观此异动......
想是你二哥那边,已然发难。”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前方暴起的黄尘:
“贼军倾巢压上,欲以泰山压顶之势覆我,此固在预料之中。”
刘备转头,环视左右诸将,突而朗声笑道:
“昔日我与子诚煮酒论兵。
对酌之间,子诚曾言及,兵法有云:‘十则围之’。
今日贼众十倍于我,备自当反其道而行之!”
话音落处,只听“锵”然一声清啸,
刘备手中,双股剑骤然出鞘!
剑锋雪亮,斩破朔风,遥指大营两翼的险道隘口。
此间营盘,他早有计较,岂是无谋扎下!
其背后,乃是燕山余脉一处死角,
两侧皆是陡峭乱石,与战马无法通行的密林。
唯有正面,却是一条前宽后窄的狭地。
“贼众虽数万之巨,然此地厄狭。
其两翼乌桓突骑断难驰突,必与步卒相拥挤!
十万之众,厄于此地,
可接战者,不过数千耳!”
刘备目光如炬,声音更如金石相击,
“吾当以重兵扼此谷口极狭处,犹中流之砥柱!
凭贼势大,亦不过赴火之飞蛾,徒送死耳!”
他猛然回首,
“翼德!国让!”
“俺在!”
张飞挺起丈八蛇矛,声若巨雷,率先道。
军阵另一侧,田豫亦是拱手,沉声应诺。
“翼德!汝率八百精锐为锋,当前阻于鹿角。
贼至一千,破其一千!
贼至一万,当其一万!”
刘备双目赤红,
“国让!汝率千余弓弩长矛,结阵于翼德却后五十步。
汝为吾军之盾。
若前阵有失,汝之坚阵,即为大汉最后之藩篱!
纵战至一兵一卒,亦绝不可稍退半步!”
“诺!”
两人齐声暴喝,转身奔赴前阵。
须臾之间,叛军已然狠狠撞上了白地军的营防!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
夹杂着木栅、鹿角碎裂的声音,响彻谷口。
最先冲上来的,是被张举强行裹挟,驱赶在最前方的北地矿奴与流民。
而混杂其中的,更有大批黄巾死士。
这群人状若癫狂。
更有甚者,竟赤膊上阵,在身上以朱砂画满符箓,
形如野兽一般,纯以血肉之躯生生扑向拒马!
“涿郡张飞在此!逆贼受死!”
一声咆哮如平地惊雷,于阵前轰然炸响!
张飞身披重甲,舍马步战,宛如凶神降世。
丈八蛇矛在他手中,竟是抡出破风尖啸,沉闷骇人。
“噗嗤!咔嚓!”
矛锋突刺,而后粗壮的矛杆横扫而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有两军对阵之中,最纯粹、最暴力的绞杀!
挡在最前方的十数名叛军,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便被恐怖的巨力生生砸瘪了胸骨,
亦或是被矛刃毫无滞碍的贯穿胸膛,挑飞而出。
残肢与脏器碎块在半空中飞散,
鲜血温热四溅,
如下雨般,泼洒在张飞一身黑甲之上。
“杀——”
八百白地军精锐老卒在张飞的带领下,死死顶在缺口处。
长矛如林,伴着本阵伍长的短喝,
机械的攒刺、拔出,带起蓬蓬血雾,将扑上来的贼军成排捅穿。
偶尔有狂徒拼死撞开矛阵,挤入近前,
隐在矛手身侧的刀手便暴起而出!
环首刀光翻飞,重劈斩下,
将这些漏网之鱼乱刃砍翻,干脆利落。
长矛拒敌,短刃收割。
在这一刻,人的生命,仿佛变成了世间最为廉价的消耗品。
可,敌军太多了。
倒下一批,后面的人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涌上。
前沿的鹿角已经被尸体彻底填平。
张飞的蛇矛已经不知饮了多少鲜血,
矛杆滑腻,满布内脏碎骨。
他大口喘息着,脚下,血泥及踝。
力竭?后退?
张飞猛的咬紧牙关,
战靴重踏,将身躯硬生生钉死在血泊之中。
耳畔,蓦地闪过初识时,二哥陈默曾笑语道:
“愿翼德,可做我军磐石。”
张飞环眼圆睁,喉中滚出怒狮般的嘶吼。
手中长矛,再次暴起斩落。
弟今日,便做这磐石!
任凭血肉狂涛,拍之不碎!
而在张飞后方五十步。
田豫按剑立于大阵中央。
神情沉稳,冷酷如冰。
“长枪伏地!弓弩仰射!发!”
“嗡——”
密集的箭雨越过张飞的头顶,精准落入叛军后续的阵列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叛军的后续攻势被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勿乱!莫顾前阵!死守行阵!”
田豫不断在阵中游走,用早已沙哑的嗓音,维持着阵线稳定。
此战,不仅仅是在拼武力,拼军力,
更是在比拼双方的意志!
绞肉机。
这是一场毫无美感,残酷到了极致的阵地消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