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车队数量,这第一批虽然像是只有几千石粮,
但在各地绝收之年,这无异千金。
带队的管事看起来干练沉稳,一言一行皆有矩法。
陈默并未急于露面,
却是让谭青带人,以巡路的名义交叉接触。
片刻后,谭青折返,在陈默耳边低声道:
“郡丞,来人众口如一,皆自称南阳商贾。
然末将遣麾下中原士卒,听其管事乡音,
虽极力掩饰,仍间有宛城腔调。
且据郡丞先前布置之暗哨探查,其众由官道驿站而来,
沿途州郡非但不加阻拦,反多有照拂,
更有地方守军沿途护送。”
“宛城口音……走官驿路子……”
陈默脑中,回想此前分析的南阳豪族行事。
范氏走水路,袁氏却走名望势压。
其门生故吏遍天下,凭的是各地豪族的‘势’,
化整为零,由地方豪右分批潜运。
唯有何氏。
当朝大将军何进、何皇后的本家。
何进其人,本就是宛城屠户出身,
麾下管事有宛城乡音,实属正常。
且寒门乍贵之态,行事最爱显摆权势,
走官道驿站最合他们的性子。
“小鱼干……竟真是何家人?”陈默眸光微动。
在他原先的推测里,
那个行事迷糊、满脑子只爱做菜的姑娘,最不可能的就是这何家人。
谁能想到,她背后的家族,
竟真是那个权倾朝野,
却在青史之上,留下满纸荒唐记载的南阳屠户府邸。
“何家外戚当道,行事乖张跋扈。”
陈默喃喃自语。
这批军粮走官驿,大张旗鼓的送来,有心之人必能查到。
这就等同于......何家在幽冀这次变局之中,光明正大的给他陈默站了台。
这人情......
不对,这都不止是人情了。
“这份政治因果,可是欠大发了啊……”
……
幽燕以北。
暮色,透骨荒凉。
自河间国漫无边际的芦苇荡中,
十数个浑身淤泥,辨不出人形的身影,正跌跌撞撞,爬上河岸。
为首之人,手扶一根断裂木杖,指甲盖里塞满了腥臭河泥。
不少地方,已经因长时间抠挖而翻卷开来,
其间血水混着泥沙,触目惊心。
身上一袭官服锦袍,更是早已成了烂布条。
此人,正是自中山一路北逃而来的张纯。
昔日出入随行皆是精锐,
坐拥前中山相之尊,自封弥天将军、安定王的枭雄,
如今却如一条丧家之犬。
他回过头,回望南方。
回望着......那片将他所有野心与精锐尽数吞没的地方,
眼底,怨毒与扭曲翻涌。
“陈子诚……刘玄德……”
他嗓音嘶哑到了极点,
“老夫此生若不将尔等碎骨粉身,誓不为人!”
张纯没有在岸边停留太久。
虽然已经进入本家渔阳地界,但他目前不知北方战事如何。
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
若是临快到家门前了,
却撞上诸如公孙瓒麾下的游骑义从,落得个身首异处下场,
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了。
凭借着对渔阳地缘的记忆,张纯继续舍弃所有大路,
专挑荒野小径,昼夜兼程。
三日后。
当他终于望见渔阳县城的城墙时,整个人的精神几乎已经到了崩解边缘。
“止步!何处流民?
城池关防,再敢胡乱上前,乱箭射杀!”
城头上,守军校尉大声呵斥,手中的长弓已然半拉。
在他们眼中,下方十数人,
为首一个发丝凌乱如草,浑身腐臭模样的老丐,
与本地战乱中等死的贱民并无二致。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这幽州,便尽作丘墟罢!
张纯闻言,心中疲惫与愠怒并起。
他费力抬起头,露出那张因为脱水而深陷的脸,语带戾气:
“老夫……乃是弥天将军张纯!大燕皇帝乃吾族兄!
速叫张安那竖子滚出来见我!快!!”
城头上,骤然一静。
守将张安,正是张氏族中一名远房支脉。
当他急匆匆登上城头,
看到下方那个几乎已经辨认不出的“族叔”时,
惊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
“速开城门!迎叔父......迎弥天将军入城!!”
……
半个时辰后。
渔阳县府衙,内堂密室。
汤药热腾,混合着昂贵的熏香味道,却仿佛驱不散芦苇荡中遗留的腥臭。
张纯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深衣,
但一双因为过度劳累而满是血丝的眼睛,
却始终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身着玄色衮服,肩上却偏偏披着一件乌桓大麾的男人。
他的族兄,自号弥天之子、大燕皇帝的张举。
相比于张纯的狼狈十足,
张举虽然气色稍好,但眉头也锁成了一个“川”字,
整个人,明显焦躁不安。
“纯弟,汝……汝何以败至如此境地?”
张举看着张纯那双皮肉翻卷的手,
声音里,有不满,有责备,但更多的是......
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非战之罪,实乃天数不济!”
张纯猛灌了一口参汤,
苍白脸上,泛起一抹病态潮红,凄厉笑道,
“陈默竖子,早于拒马河畔,便算尽了吾等行迹!
彼非用兵,乃早已布好杀局……
更欲借幽州寸土尺水,以作囚笼,将老夫生生困死于中山之地!
且老夫北归之前,南面屏障藩篱早已尽失,
毋极县刘氏兄弟之首级,已成皇甫嵩案头军功矣……
此等死局,人力如何能挽?!”
提到“皇甫嵩”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