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因为夏天天黑的晚所以此时太阳虽然落山了，但仍旧有些光亮。
他越过阶前那片还有血迹的石板，往偏殿走去，偏殿里临时设了签厅，一些将领正在用饭，碗筷磕碰声与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混在一处。
“陆相。”
王君万搁下碗，起身行礼。
众将齐齐站起。
陆北顾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
吃完饭之后，他让人去喊其他将领，然后就在此地召开了军议。
“还有几桩兵事须定。”
陆北顾说道：“西凉府、甘肃府，这两处尚有夏国残兵，梁乙埋从这两处抽走了大半兵力，留下的多是老弱......但凉州城是唐时旧基，城垣尚完，守将嵬名保智是嵬名氏远支，此人不见得会不战而降，所以不能指望传檄而定。”
他抬眼，目光落在姚兕身上。
“你率本部八千步骑，配炮二十门，西进，取西凉府。”
姚兕起身领命。
“若嵬名保智肯降，许其率部内迁，若不肯，破城之后不必留降。”
“是。”
“甘肃府守将房当讹默是房当氏的人。”
陆北顾继续往下说：“房当氏在兴庆府之变中站在嵬名浪遇一边，房当讹默此时应当已得知兴庆府降了，遣一介使持嵬名浪遇手书赴甘州，若其肯降，仍许房当氏内迁安置，若不肯，待姚兕拿下西凉府后，两路合兵取甘州。”
他转向姚麟。
“你率本部随姚兕之后，以备增援。”
姚麟应下。
“瓜、沙二州呢？”燕达问。
“遣使招谕即可。”陆北顾说，“瓜沙二州自李元昊灭归义军后，夏国在那里的驻军从未超过千人......当地回鹘、吐蕃、汉人杂居，夏国的统治不过是在城头换了一面旗，如今夏国已亡，这两州不会有抵抗。”
王君万问：“辽军呢？辽军已取了黑山、天德军。”
“辽军不会南下。”
陆北顾很笃定：“耶律涅鲁古还在漠北，辽人取黑山、天德军，是用最小的代价咬下夏国一块肉，不是来跟我们决战的......况且辽军两万骑，粮秣靠黑山以北的牧地自给都费劲，若南下粮道便拽得更长了，也不可能对我十几万大军造成什么阻碍。”
“然后报功的章程，枢密院早有定规，你们依规办理，本相就不赘述了。”
他转向宋守约：“兴庆府城内的清剿，须在三日之内完毕......散兵游勇缴械编管，梁氏余党按降臣供出的名册逐一锁拿。”
宋守约应了。
军议散后，正好沈括也来了，陆北顾跟他在殿外的小广场上散步。
殿外月色如水，洒在阶前石板上，将白日里激战留下的刀斧痕映得格外分明。
陆北顾忽然问道：“兴庆府的月色，与开封可有不同？”
沈括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殿外：“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
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山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芒。
陆北顾难免感慨：“李元昊当年建都于此，背倚贺兰，面瞰黄河，以为万世之基......三十八年，不过弹指。”
沈括则问道：“你今夜宿在何处？”
陆北顾回答道：“不能住宫里，不然难免有言官事后弹劾我‘入夏宫如归私第’，已经定了回营中住。”
“那你就不怕半夜醒来发现身上添了件衣服？”沈括打趣。
“慎言。”
陆北顾拍了拍沈括。
在黄石等亲兵的护卫下，陆北顾回到军营，却见到刘昌祚站在大帐前。
“怎么了？”
进了帐篷，陆北顾问道。
这时候他才发现帐内还有两名甲士，两人合力抬着一卷厚厚的毡毯，毡毯以麻绳捆扎，两端各留了提手，看着分量不轻。
“陆相且看。”刘昌祚嘿嘿笑着，侧身让出毡毯。
身后的黄石上前半步，正要去查验，陆北顾抬手制止了他。
“这是什么？”
刘昌祚没有回答，只是将腰弯得更低。
他身后的两名亲兵将毡毯搁在地上，解开了麻绳。
毡毯从一端松开，借着灯笼的微光，可以看到里面裹着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年轻，大约不满二十，她赤着身子，被裹在粗毡里，只有脸和半截锁骨露在外面，脸上没有泪痕，表情是僵的。
“夏国宫里的妃子，听降人说，是李谅祚在时纳的，没生育过。末将破宫城时正好撞见，便把她扣下了，想着陆相连日操劳，身边也没个人......便擅自做主送了过来。”
陆北顾没有说话。
五代遗风如此，武夫毫无政治嗅觉，得胜之后便立刻骄狂了起来，真真是让人头疼。
他将目光从刘昌祚面上移开，落在毡毯里的女人身上。
“松开绳子。”
两名亲兵对望一眼，连忙将毡毯完全解开。
女人暴露在夜风里，下意识地想用手臂遮挡自己，但手臂被捆得太久已经麻了，抬到一半便又垂下。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遮挡，只是将眼阖上。
陆北顾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大氅很宽，将她从头裹到膝弯，只露出一双赤着的脚，脚背上沾着草屑和沙粒，脚趾冻得蜷曲。
“找一套士卒冬衣给她换上，送她回宫城西苑，与其余妃嫔一并安置。”
女人被黄石带人送走。
帐前只剩刘昌祚与两名亲兵，刘昌祚的腰已不似方才那般挺直，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往哪搁。
“刘昌祚。”
“末将在。”刘昌祚的声调比方才低了几分。
“功成不思危，威福而自专，你是想要害本相吗？！”
刘昌祚惶恐不已。
“末将一时糊涂，请陆相责罚。”
“明日卯时去宋虞侯那里领三十军棍，自己领，不必绑。”
“是。”
刘昌祚的声音里没有怨怼，反倒像松了口气。
两名亲兵垂着头不敢吭声。
“滚罢。”
刘昌祚赶紧离开。
? 第756章 贺兰山缺，长河声烈
刘昌祚回到自己营房。
帐帘掀动，顺便带进一阵夹杂着牲口粪便气味的夜风。
姚麟就坐在靠帐壁的那张胡床上，半张脸被灯影遮住，膝上还横着一柄未入鞘的刀，刀身已擦拭过了，正泛着冷冽的幽光。
他看见刘昌祚进来却并没有起身，只是将刀搁在膝侧。
刘昌祚瞥了他一眼，自己在案后坐下，伸手去够案上的水囊......囊是羊皮制作的，拔开塞子时还发出“啵”的一声响。
他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也没擦。
“陆相没收。”
刘昌祚将水囊掷回案上，因着用力稍重，囊底撞在木案面上，里头的水跟着晃来晃去。
姚麟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刀镡上来回摩挲了两下，低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出的好主意，还害得老子领了三十军棍。”
姚麟的视线从刀身上移开，落在刘昌祚面上，帐中只剩下远处巡营士卒梆子声隐约传来。
“你什么意思？”刘昌祚盯着他。
姚麟把刀倒了个手，偏过头，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望向营栅外那片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夜空。
辕门方向竖着那杆龙旗，旗杆是整根白桦木削的，杆顶的旗面在夜风里翻卷着，黄底绣龙，被火光一照，龙身的金线便一闪一闪地亮。
姚麟望着那面旗，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意思。”
刘昌祚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面龙旗，然后收回视线，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横着十几年的生死交情，有些话点到为止，深了便没意思了。
姚麟将刀收回鞘中，刀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刀斩断了刚才那个话题。
“招讨司给的文书你看了没有？”
姚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刘昌祚将兜鍪往案侧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
“看了，西凉府、甘肃府，此二处尚有夏国残兵，不可谓全无战力，尤其是西凉府......别以为兴庆府一降，河西走廊便传檄可定，嵬名保智是夏国宗室即便远支，即便孤城，他手里还有兵，而且有兵的人想法肯定是不一样的。”
姚麟将胡床往前挪了半尺，木腿刮在夯土地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那就打呗，姚兕不够还有我们增援。”
“嗯，甘肃府也一样。房当讹默肯降最好，不肯降，等凉州拿下来，与甘州一并收拾。”
姚麟站起身：“瓜沙二州呢？”
“瓜沙二州自李元昊灭归义军后，夏国的驻军从未超过千人，那里不是夏国的核心地盘，夏国在那里的统治，说白了就是在城头换一面旗，赋税收不上来，徭役征不动，连当地的寺院都不买账，党项人自己都不上心......如今夏国都亡了，那点驻军能翻出什么浪？”
“瓜沙那地方不只有驻军，还有汉人、回鹘人、吐蕃人呢，归义军覆灭几十年了，但瓜沙的汉人肯定都还记得张议潮以及曹氏。”
刘昌祚不以为意：“那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利益，哪怕有新的掌权者，也会识时务的。”
“只是我们拿下凉州、甘州之后，瓜、沙那地方，朝廷会不会觉得太远了，不值得再派兵？须知道归义军当年遣使向朝廷求援，朝廷没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