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得以留任并晋升的女官宦官,算是新朝的第一批受益者,吃到了改朝换代的“红利”,心中那份感念与忠诚,自然比那些被清洗掉的前朝得势者要高出不少。
加之新朝确实改善了宫廷内侍的待遇,不仅薪俸有所保障,单是日常伙食一项,便比前朝那克扣严重的境况好了不知多少,这也让他们更为安心当差。
万幸的是,史湘云与薛宝钗被分配到了同一间居所。
这屋子颇为宽敞,约莫住了八位新晋女官,好在只是暂居半月。
史湘云一眼瞧见薛宝钗熟悉的身影,这为素来开朗豪爽和活泼乐观的女孩,强压下的惶惑与委屈险些决堤。
在这深宫重垣之内,能得一位相熟的姐妹相伴,简直是天大的慰藉,总比在这深宫陌生的环境下,独自承受孤苦伶仃要强。
“宝姐姐!”她唤了一声,声音里便带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哽咽。
那明亮爽朗的眉眼间,此刻早已没了从前那番神采,只有难言的忧郁。
说到底,史湘云心中还是有怨气。
想起两位叔父为了家族前程,迫不及待地把她送入这见不得人的去处。
美其名曰让她来做“女官”,实则不过就是让她来苦熬着,想尽办法给史家谋得一些利益。
她从小吃够了没爹没娘苦,这叔父婶娘待她,只能说一言难尽,有些话她不愿意说道罢了。
只是她一点否决权都没有,因为她再怎么说,也还是叔父养大的,在这个宗法制度下,叔父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终身。
薛宝钗忙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史湘云的手,低声劝慰道:“云丫头,今个儿咱们姊妹能在一处,互相照应,这是天大的造化,合该高兴高兴,笑一笑才是。”
她声音不高,一边说着,一边对湘云露出个温婉的笑容。
史湘云自林黛玉被那世子带走、贾宝玉随之陷入痴顽、迎春探春又因入宫之事闭门不出后,在贾府中便常与薛宝钗作伴,情谊日渐深厚。
此刻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宫中,又能和这宝姐姐在一块,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拥住了薛宝钗。
她在宝钗怀里,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唇,硬生生忍着不让那泪珠子滚落下来。
史大姑娘,终究是不愿在人前示弱的。
薛宝钗低头看着怀中微微颤抖的湘云,心中叹息一声。
她深知这个看似豁达开朗的妹妹,自幼父母双亡,虽顶着侯门千金的名头,实则仰人鼻息,吃够了没爹没娘的苦,这日子反而过的不如她这个商贾之女。
她也比谁都清楚,这云丫头天性豪爽,是绝对不喜欢宫中这些束缚人的规矩,将她送入这规矩森严且步步惊心的“不得见人的去处”。
对她这般如闲云野鹤般的性子而言,无异于折翼之痛。
说到底,眼前这看似娇憨豁达的丫头,也不过是个被家族前程所迫,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与那贾家三姊妹并无本质不同。
再怎么说,这些女孩儿都曾是公府侯门精心娇养的金枝玉叶,如今送入宫中,无论是做这有品阶的女官,还是做那伺候人的都人,相较于她们曾经的出身与生活,都是一种事实上的贬低与跌落。
这其中巨大的心理落差,并非人人都能轻易承受。
也正因如此,那同样送女参选的水家、柳家、马家等前朝勋贵,在见到自家女儿落选之后,并未选择强行将人塞进宫来做个普通宫人。
这其中自然有世家清高,觉得太过丢人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他们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必须牺牲女儿清白前程来换取生存空间。
既然新朝并未流露出对前朝勋贵赶尽杀绝之意,他们就得过且过呗。
唯有那贾家那贾赦、贾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富贵前程,才会狠心逼着亲生女儿、亲妹妹入宫为奴,真真是狼心狗肺,凉薄至此!
许久,史湘云才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她仰起头,看向默默陪伴的宝钗,声音虽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已努力恢复平静,反过来安抚道:“宝姐姐,你也莫要宽慰我了...”
“我知道,你也苦!”
“当初见你被舅老爷带走,我只觉为你有些不值,却未曾深想...”
“如今我自己也被两位叔父送到了这地方,才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这身不由己的滋味。”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可又能如何呢?”
“我自小没了爹娘,是叔父婶娘将我养大,即便他们...”
说着,她顿了顿,又无奈道:“我也不能真让老祖宗为难,让她老人家为我操心。”
“既如此,来便是了。”
这话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却也透着她特有的那份豁达。
薛宝钗看着湘云明明自己满腹委屈,却还强打精神来安慰自己,心中微软,脸上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温柔笑容。
她轻轻抚了抚湘云的背,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打趣道:“快别说这些傻话了。”
“什么苦不苦的?”
“我呀,可比不得你们这些正经的公侯千金,金尊玉贵地长大!”
“我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之女,能有机会入宫为女官,见识这天地,已是难得的机缘了!”
薛宝钗这话倒是心里话,她从不似这些真正的金枝玉叶般,对身份落差有着过于敏感的“矫情”。
相反,她素来胸怀大志,理智清醒,明白薛家的情况,唯有借助非常之机,方能重振家声。
入宫这条路,于她而言,反而是得偿所愿了。
她也早已在心中隐隐期盼着这一天,丝毫没有彷徨。
此刻,她心中所盼,便是在这半月训导之后,能凭借自身才智,被分配到贵人身边当差,若能近身侍奉那位世子殿下,则是再好不过。
对于她们母女,对于整个薛家而言,那才是真正能够扭转命运,踏上青云之路的最佳道路。
这深宫重重,于她薛宝钗,并非牢笼,而是她意欲施展抱负的棋盘。
史湘云见宝钗说得如此坦然豁达,心中只道这位姐姐是为了宽慰自己,强撑着脸面说些漂亮话。
她不愿拂了宝钗的好意,忙也挤出一个笑容,慢启秋波,恢复了三分往日的娇憨灵动,顺着宝钗的话头打趣道:
“是了是了,我的好姐姐!”
“你自然是见识广博,胸有丘壑的!”
“倒是我这打小没爹没娘教养的,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白替你操了这份闲心!”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带着姊妹间亲昵的揶揄,试图冲淡方才的伤感。
薛宝钗见她又能说出这般俏皮话,便继续调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云丫头!”
“方才那副愁云惨雾的模样,倒叫我不敢认了!”
“你这性子就是这点好,爽利明快,便是天大的事儿,哭过一场,也能自个儿寻出乐子来。”
说着手指点了点,湘云的笔尖,笑道:“这才多一会儿功夫,便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脾性,着实令人羡慕。”
史湘云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洒脱回道:“宝姐姐都这般说了,人也已经在这深宫里头了,难不成还能立时三刻长出翅膀飞出去?”
“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经过与宝钗这番交谈,心中的郁结确实疏散了许多,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也仿佛减轻了不少。
接着,湘云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贾府,想起了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姊妹。
她此刻还不知晓那三春竟也被送入了宫中,且身份更为卑微,只是做了普通的宫人。
只看着她们三人落选,便天真地以为她们早已回到西府,能回到老祖宗跟前承欢膝下呢。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真挚的羡慕,也为她们感到庆幸。
她转向宝钗,带着毫不作伪的真心道:“说起来,二姐姐、三姐姐和四妹妹没能选上,如今能在家里陪着老祖宗,安安稳稳的,倒也是她们的福气。”
“但愿她们回去之后,都能有个顺心如意的归宿,不必再受这般颠簸之苦。”
在她看来,在外头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躲开这宫廷牢笼,比起这选入宫中做这女官幸运多了。
薛宝钗闻言,亦是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说道:“妹妹说的是。”
“她们三个的性子...入宫也未必是好事。”
“迎春妹妹过于温和,探春妹妹心气又高,惜春妹妹年纪尚小,性子也孤冷。”
“能在府里伴着老太太,得些清净,安稳度日,未尝不是万幸。”
她言语间滴水不漏,对于贾家送女入宫的意图心知肚明,无非是指望女儿们能在新朝宫中谋得前程,好拉扯家族一把,只可惜这番算计终究落了空。
她心中虽隐约揣测,这或许是新朝对贾家这等未曾主动投诚立功的前朝勋贵的刻意压制,否则以三春的品貌和才情,怎么也不会一个也选不上。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
她更想不到贾赦和贾珍,竟会狠心到将女儿送入宫做普通宫女,也料不到元春已在东宫站稳了脚跟。
因此,她也只能说着这些场面上听起来最为稳妥的安慰之词。
史湘云心思单纯,听宝钗也这般说,更是真心实意地为三春姊妹感到高兴,连连点头。
正说着,旁边几位一同入选的女官见她们二人言谈熟络,气质不俗,便也含笑上前搭话。
史湘云本性洒脱,不惯拘束,有人主动结交,她便也敞开心扉,与人说笑起来。
薛宝钗更是为人处世圆融周到,几句温和得体的寒暄,便与那几位同僚熟络了起来,彼此互通了姓名籍贯,算是初步建立了交情。
夜色渐深,宫规森严,众人不敢再多闲谈,各自收拾安歇。
这间小小的居所内,许多人其实都睡不着。
如史湘云,此刻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深夜她才撑不住浓厚的睡意沉沉睡去。
明日她们还要起个大早,接受宫规训导,也不知道她起不起得来。
第134章 下面的问题,舅舅和表哥
时光流转,腊月将尽,年关也越来越近。
今年虽依旧酷寒,但街巷间弥漫的年味儿却是一日浓过一日。
但细察之下便可发现,今年这年景,与往年大不相同。
在街市上,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米粮、燃料等过冬必备之物供应充足,百姓能以平价,甚至较往年更低的价格购入,再不见大晟那般物资奇缺,导致物价居高不下的窘迫。
这得益于大顺新朝推行的一系列新政:
废除了大晟大部分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并且整顿行市和神京的治安。
着力恢复民生,并创设诸如疏浚河道、修整道路等以工代赈的岗位。
使得涌入顺天府的大量流民得以凭借劳作获取生计,手中有了些许活钱,也带动了底层市井的消费,商业活动由此得以快速复苏,市面上一派熙攘景象。
关系到京城命脉的漕运水利工程,也取得了关键进展。
经过之前,一个多月的全力疏浚,通惠河河道已大致疏通。
只可惜时值寒冬,整个北段运河早已冰封,这新疏通的河道也只能静待来年开春,冰消雪融之后方能发挥其作用。
届时,南来的漕粮与货物将能更为顺畅地直抵京城,肯定会极大促进神京的商业繁荣与物资供应。
当然,作为传统漕运北端终点的通州,其作为神京货物集散中心的地位,将来依然稳固。
不过,放眼更长远的未来,随着“河北省”的建立,大顺的战略布局已经在逐步展开。
位于出海口的天津,将被赋予更重要的角色,获得更多的资源倾斜与政策扶持。
开埠通海,发展贸易,肯定不会落下。
在张逸的主导下,大顺的发展国策势必会向海洋倾斜,未来的漕粮运输主体,从耗费巨大的河运逐步转向更为经济高效的海运,已是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