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大量漕粮和货物,由海路运抵天津,然后再走水路转运至通州,再行分发,一部分进入神京,另一部分则供应畿辅各地。
这一转变,无疑将深刻影响整个北方依赖运河而兴的商业版图。
诸如临清等曾因运河而极度繁盛的港口城市,未来或许依旧能保持一定的繁荣,但想要维持昔日“商贾辐辏”的极致盛景,那是不可能的了。
要发展,要进步,便不可避免地会带来这样的阵痛与格局重塑。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一些人和事物,会被无情的碾过。
当然,上述的发展,还是大顺中枢的规划蓝图,实践还需要时间的沉淀。
目标还是要有的嘛,以五年期、十年期实现这些目标,反正大顺现在有的是时间。
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张逸这些天也没有安坐于东宫暖阁之内,而是倒耐着严寒,亲自带着人到顺天府周边的县里去视察了一番。
治国理政绝非仅止于在案牍之上批阅奏章、下达政令。
更要去基层看看,亲眼看看政令在基层是如何执行的,官吏是如何作为的,百姓究竟过得如何。
高高在上,会被底下的人蒙蔽,长期脱离群众,那政令就会脱离实际。
他轻车简从,由发小王守义领着精干亲卫随行护驾,绕着神京城周边几个县悄悄巡视了一圈。
此行并非正式的仪仗出巡,也非刻意隐匿身份的微服私访,更像是一次没有固定行程,也不预先通知地方的随机考察。
他的主要目的,便是实地查验地方官员在安置流民这件事上,是否真的尽职尽责。
而顺天府的辖区,经过张逸与内阁的刘建、以及邵靖这位河北省首任左布政使多日商议,其辖区已正式重新划定,范围较之前大为缩小。
其辖境大致与后世相当,南部的涿州、霸州,东部的天津、蓟州,以及原属通州的大片平原地区如三河、香河等地,均已划归新设立的河北省管辖,自然也不包括西北部的延庆。
经此调整,今后的顺天府也将不再下辖州级行政单位,其本身辖区不大,加之历经战乱,人口大量减少,再维持府、州、县三级政府架构,增加管理层级,耗费财政,完全没有必要。
更重要的是,大顺朝廷早就将“州”这一层级从常设的地方行政单位中剔除,即废除所有的府管“散州”和省管“直筒子州”,将其拆分为县,或者合并为府。
这一举措彻底终结了大晟那种省、府、州、县行政结构混杂,导致权责不清的境况。
没办法,大晟地方行政结构太混杂了,有的地方是省-府-县三级,有的地方是省-州-县三级,更有的地方出现省-府-州-县四级结构。
省下面还有各个道,也能对州县事务插手,以及巡抚、总督等等也能干预地方。
这种混乱导致权责不清、政令不畅、效率低下,也极易滋生推诿扯皮、管理重叠或空白之地。
统一为清晰的省-府-县三级行政结构,就好似梳理通了国家的血脉经络,能极大提升行政效率,也明确了地方管理权责,减少不必要的内耗。
当然,制度亦需保留一定的灵活性。
大顺并未完全废除州,只是在拥有特殊物产、具备独特发展需求的特定地区,才设立中央与省级行政机构联合直管的“直筒子州”。
其行政主官必须由中央直接任免,税收分配上也由中央占据大头,地方留一小部分。
此举旨在加强中央对关键资源地区的控制,同时也是加强对地方的财政控制。
若非要找个类比,大致可理解为一种品级稍低,但财政直接与中央挂钩的“计划单列”模式,不走省、府、县的三级财政流程。
比如云南的东川府会泽县,由于铜产量巨大,会泽县就直接被大顺升格为州,铜资源对于大顺来说太重要了,是非常重要的财税收入,因此中枢必须加强控制。
张逸这一路行来,信马由缰,走到哪便看到哪。
他重点察看了神京周边几个县的流民安置村落,所见景象大体令他满意。
这些流民日子虽仍旧清苦,难见荤腥,但至少有了能遮风避雨的屋舍,每日能有一口热粥,几个热馍馍果腹,取暖的燃料也基本不缺。
更关键的是,土地已经分配到户,农具也已发放,只待开春后,官府承诺的种子和耕牛到位,便可开始春耕。
而且,这些村落里秩序还算井然,不见骚动不安,可见地方官吏确实未曾懈怠。
更巧的是,在一处村落,他竟迎面遇上了一位正带着几名吏员巡察的知县。
张逸见此人勤勉,特准他骑马与自己并肩而行。
二人便在这冬日乡间的小道上,迎着风雪,一边缓辔而行,一边随意地交谈起来。
张逸看着身旁这位因与自己并列而行,而感到局促不安的知县,语气平和地问道:
“不必这般拘束,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这知县年纪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了。
他听见世子垂询,连忙在马上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回世子殿下,臣乃现任良乡县知县:沈偲,籍贯是江西饶州府。”
此刻,沈偲心中自是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巡查流民安置情况,竟能有这天大的机缘,遇见这位权势滔天的世子殿下。
如今大顺朝堂上下谁人不知,当前政局犹如“二日同悬于天”。
好在这位世子与闯王,父子情深,父子俩也是毫无猜忌。
这位世子殿下如今军政大权一把抓,将来必是板上钉钉的太子,这大顺的万里江山迟早要落在他的肩上。
此刻的偶遇,对他这样一个并无深厚根基的小官而言,既是莫大的荣幸,也未尝不是一次难以估量的机遇,叫他如何能不激动?
张逸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对此人的底细已大致有数。
这沈偲多半是近两年大顺势力急速扩张时吸纳投效的人。
这两年,为了平衡政权内部的地域构成,避免四川籍官员一家独大,像沈偲这样非四川籍出身的人,快速升迁的人很多很多。
而他自然也是实心任事的那种人,毕竟大顺目前在中低层官吏任用上虽不怎么看资历,但是政绩是必须要有的。
他算是有那个福分,赶上了这股用人之际的东风。
张逸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刻意问道:“你一个堂堂知县老爷,父母官,不在县衙大堂安坐,怎么冒着寒风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亲自巡视?”
沈偲闻言,他立刻拱手,语气诚挚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回答道:“殿下明鉴,您乃万金之躯,尚且不辞辛劳,亲临这乡野之地,体察民情疾苦。”
“臣身为亲民之官,受朝廷俸禄,牧守一方,更当以殿下为楷模,岂敢安坐衙斋,只凭文书了解下情?”
“唯有脚踏实地,亲眼看看百姓屋舍是否保暖,粥饭是否足量,心中方能踏实。”
“这也是臣应尽的本分。”
张逸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嘴角微微地抽动一下。
他并未对这番明显带有奉承意味的话表露出不悦,但内心也并未对这番奉承言语感到愉悦。
这类话语,他听得太多了。
他没有接沈偲的话茬,反而目光微凝,带着一丝审视,轻声问道:“观你言行,倒不像是那种十年寒窗,科甲出身的读书人。”
此人言谈举止间,少了那种读书人常有的清高和书生意气。
反而透着一股子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圆滑与市侩。
张逸这些年来和形形色色的读书人打过交道,从大儒到酸儒,从能臣到清流,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够从大多数人的言行举止中,洞悉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偲自然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如实禀告:
“殿下当真慧眼如炬,臣...臣确实并非那科场得意的秀才举人,从前也只是江西德兴县衙中一微不足道的小吏。”
“臣,自祖父辈起,家中便代代为那县衙小吏。”
“幸蒙大顺恩德,改革官吏制度,广开才路,准允我等这般卑贱之人参加大顺官吏诠选考试。”
“臣侥幸通过考核,得脱旧日桎梏,成为一名大顺官吏。”
“此后...此后也只是本着尽忠职守之心,勤恳任事,不敢有丝毫懈怠,方逐步升迁,直至蒙恩授此良乡知县之职。”
“大王和世子隆恩,臣没齿难忘!”
沈偲的经历,算是证实了张逸的猜测。
其实,类似沈偲这样从大晟底层胥吏翻身,在大顺获得重用的例子,数不胜数。
胥吏这个群体,如何形容呢?
位卑而权重。
这主要源于大晟的官僚和科举制度的弊病。
许多知县并不是进士出身,大部分都是举人,也就导致知县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根本不懂得治理地方,加上知县等正儿八经的品官又经常被调任,导致地方县衙的权利基本上被这些胥吏所窃取。
以至于,到了王朝中后期,许多地方,知县和师爷如果不跟胥吏合作,根本没办法做事儿。
这些胥吏,因为卑贱,还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甚至还可能被禁止入家族族谱。
他们被断绝了晋升通道,导致其政治前途渺茫,又没什么工资,只能靠灰色收入生活,自然也催生出普遍腐败,如索贿、舞弊和监守自盗等现象,进一步加剧地方官府的行政效率低下。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胥吏,通过子承父业或家族世袭盘踞地方,形成了独特的胥吏利益集团。
这些胥吏利益集团到最后,因为把持着基层政府的实际权利,也就成了地方政府的利益代表。
但他们,长期在基层政府运作的第一线,经手钱粮刑名等具体事务。
有着极其丰富的实际工作经验,深谙地方民情与衙门运作的关节。
比起那些初出茅庐,只通经史而乏于实务的科甲读书人,这些“老吏”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在处理繁杂具体的基层政务、执行政策落地时,往往显得更为老练和高效。
只要引导得当,约束有力,他们所能发挥的作用,肯定比只会空谈的读书人更大。
大顺在吏制上的这番改革,对沈偲这等出身的人来说,确实无异于再造之恩。
能够脱离胥吏的卑贱身份,堂堂正正地穿上官服,对他而言,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他二十岁便接了亡兄的班,在县衙里做了十几年的钱粮书吏,眼见那些科甲出身的知县老爷们走马灯似的更换,个个威风凛凛,心中岂能不羡慕?
如今自己竟也坐上了这个位置,他自然是把这份前程看得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也因此,才会事必躬亲,跑到这最基层的村落来巡视,生怕底下的人出了纰漏,导致自己的这一身官服被扒了!
张逸将他那点激动与惶恐看在眼里,微微摇头,“你不必感念我们父子的恩德。”
“你该感念的,是这天下百姓供养之恩。”
“将这份心,用在为百姓做事上,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大顺的规矩,如今你也体会到了,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清廉、肯实干,还有担当的人。”
说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虽未加重,却透着清晰的告诫:
“还有,在我面前,这些奉承客套的言语,能免则免。”
“我听得多了,也厌了。”
“我更喜欢听的是实话,是实情,是你们这些亲民官在地方上遇到的真实境况。”
沈偲忙不迭再度欠身,恭敬应道:“是!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定当时时自省,以实务为本,以民情为念!”
他立刻调整了心态和语气,那份刻意的恭维收敛了许多,“殿下明鉴,臣...臣如此,倒不是勤勉,非要亲自跑到这田间地头来看,实在是...心中有所忧虑,故而谨慎罢了。”
他抬眼悄悄观察了一下张逸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这安置流民,具体执行终究要靠手下的吏员。”
“朝廷派遣的吏员我自然是能够安心任用,但是大量的实际事物,仍需依赖本地这些刚通过考试招募的吏员和临时雇佣的差役。”
“至于这些人,大多数原本就是前晟的旧吏。”
“臣是怕他们阳奉阴违,或者沿用旧习,克扣了发给百姓的口粮、蜂窝煤,或是分配土地时做了手脚,欺上瞒下,最终把大顺的善政办成了恶政,激起民怨,那臣可就万死莫赎了!”
他的担忧倒是非常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