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还在磨蹭什么呢?”
“这身行头就这般好看?”
只见张逸大步走了进来,继续道:“诸位功臣差不多都快到齐了,咱这主家也不好让他们久等了。”
张承道一见儿子,目光顿时一亮,上下打量着他那身太子衮龙袍,忍不住啧啧称赞:“俺儿这身板,这模样!穿上这身真是俊得没边了!”
“嘿,有俺年轻时七八分的风采!”
荀氏在一旁听得直撇嘴,笑骂道:“呸!真是王婆卖瓜,老不修!”
“俺看逸哥儿,肯定比你年轻时标致多了,你可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
薛宝钗与史湘云悄悄对视一眼,看着这天子之家竟如寻常百姓般斗嘴打趣,总觉得不符合她们心中的天家风范。
毕竟,莫说只是在贾家,就是这史家,家里规矩也是多的不行。
“得嘞!”张承道浑不在意荀氏的吐槽,哈哈一笑,转身便亲热地揽住儿子的肩膀,粗犷的嗓门响彻殿宇:“咱一家子,这就去好好会会那些老弟兄们!”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宫城内却是一派难得的热闹景象,接送官员的车马络绎不绝,来回跑了数趟,才将一众大顺勋贵及其家眷尽数送至奉天殿前。
殿内,这些功臣们,此刻都换上了赏赐的赐服。
蟒袍、飞鱼服、斗牛服、麒麟服...各式锦绣图纹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
这些大多出身草莽的汉子,平生头一回穿上这般贵重的行头,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气,走起路来那是个虎虎生风,顾盼之间更是威风凛凛。
对他们而言,这身赏赐的赐服,几乎就决定了他们未来是个什么爵位。
追随父子俩打拼了十多年,如今总算修成正果,怎能不心潮澎湃?
位列最前方的十位国公,皆身着蟒袍,其后是身着飞鱼服的侯爵们,再后则是赐斗牛服、麒麟服的诸多功臣。
诸多功臣侯了不多时,只见张承道身着明黄常服,携荀氏与张逸步入大殿。
顷刻间,殿内众人齐齐躬身:
“拜见陛下!”
随即转向张逸,整齐划一:
“拜见太子殿下!”
听见这些老兄弟们故意称呼的喜庆话,张承道朗声大笑,如往常摆手道:“哈哈哈!都是自家弟兄,关起门来还讲究这些虚礼作甚?”
“快都入座!今儿个过年,好酒好肉管够,咱们定要不醉不归!”
群臣在几位国公带领下,齐声谢恩:“谢陛下隆恩!”
方才依序落座。
不多时,内侍们如流水般奉上御宴。
桌上很快就盛满了珍馐,有炙烤的羔羊冒着腾腾热气,红烧的蹄髈泛着油光...更有各色精致点心与时令果品琳琅满目。
今日父子俩,算是狠狠的奢侈了一回。
张承道满意地环视这个场面,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眼中充满了骄傲。
张逸与父亲对视一眼,目光也扫过满座功臣。
他心中也有些恍惚。
这十几年的经历,当真如梦似幻。
他仍记得穿越之初,一睁眼便看见这个便宜老子,抱着自己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他便跟着这个便宜老子,在陕北那片黄土地上造了反。
这一路,经历过颠沛流离,也经历过生死一线。
直到入川,才总算有了块稳定的根基。
窝在四川又发展了将近十年,才开始北伐和东征,终至今日立足神京。
总之,这条创业之路,走的并不容易。
见到菜上的差不多了,酒也上了,
张承道满面红光,高举金杯,朝着台下济济一堂的功臣们朗声道:
“诸位老弟兄们!”
“这第一碗酒,俺张老二先敬你们!”
“这些年,风里雨里,刀山火海,咱们一块儿滚过来!”
“饿过肚子,拼过命,流过血!”
“能有今天,坐在这个紫禁城里过年,全靠兄弟们抬举,拿命跟着俺爷俩拼出来的前程!”
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继续说道:“如今咱大顺立住了,往后,咱们依旧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俺张老二在这儿撂下话,绝不负了诸位兄弟今日之功!”
“这天下,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这份荣华富贵,咱们也一块儿受用!”
说完,张逸率先起身,诸位功臣也随之齐刷刷站起,高举酒杯,声震殿宇:
“愿随陛下,共创万世基业!”
张承道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众人亦随之满饮此杯。
这一杯酒,也算是张承道再一次给这些功臣们做出了口头承诺。
无论日后时移世易,至少在此刻,这份“同享富贵”的姿态,张承道做得十足。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殿内气氛愈加热烈,最初的拘谨在酒精的催化下逐渐消散。
孙继才这位张承道的发小,兼头号“捧哏”,已是酒酣耳热,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然后,他咧嘴朝着张承道笑道:“俺跟二哥,那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
“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嘿嘿!”他憨厚一笑,“如今跟着二哥,俺孙老六也混出人样了!”
他举起酒杯,舌头有些发直,情意却真:“这杯,必须敬二哥!”
“没有二哥带着,俺这辈子能有啥出息?”
“怕是早就跟俺娘和俺哥姐他们一样,饿死在那黄土坡上了!”
张承道也喝得满面红光,看着这个从小一起偷鸡摸狗的兄弟,痛快举杯:“喝!”
说罢,与孙继才一样,仰头灌下。
喝完,张承道一抹嘴,毫不客气地笑骂:“那是你孙老六命里他娘的有这个造化!”
“跟了俺这个真龙天子!”
“哈哈哈!”
殿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孙继才也跟着傻乐:“对对对!是俺的福气!”
“俺再敬真龙天子三杯!”
说着还真就连干了三杯。
有了孙继才带头,其他功臣也纷纷上前。
这话说完,诸多功臣都笑了起来。
有了孙继才带头,其他功臣也纷纷上前。
高英红着脸膛,端着酒杯:“姐夫,俺也敬你一个!”
李彦庆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大哥,俺也敬你!当初要不是你收留俺们,俺们早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荀韬也沉稳起身:“大哥,俺敬你。”
酒量浅薄的胡德庆,此刻也醉意朦胧,摇晃着身子站起身。
他难得失了平日里的谨慎,失态地说道:“臣...臣也敬大王,哦不...是敬陛下!”
“当初若非得遇陛下,臣一介落魄书生,不知流落何方,惶惶不可终日...”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目光转向张逸,更是感慨万千,“还有太子殿下...当初大王命臣为殿下启蒙,岂料反倒是殿下屡屡点拨于臣,令臣汗颜...”
说着似乎是真情流露了,他眼眶竟落出下泪来:“俺胡德庆不过是举人之身,若无陛下与殿下信重提携,俺做梦也想不到,能有今日位列宰执,为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这番话,勾起了张承道的回忆,忍不住拍桌大笑:“哈哈哈!你这老小子,还好意思提!”
“当初就属你闹着要招安,闹得最凶,整天在俺耳边聒噪,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差点没把你给砍喽!”
胡德庆闻言,羞惭之意盖过了醉酒之意,忙不迭道:“是是是,是俺当初愚钝,目光短浅,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说着连连饮下,引得众功臣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张逸在一旁也莞尔不已。
他记得清楚,这胡德庆当时确实是个“失败主义谋士”,被官军声势吓破了胆,成天琢磨着怎么被招安。
那时张承道势力尚微,内部人心浮动,他这般言论极可能动摇人心。
张承道差点真要杀他,若不是自己看中他读书人的身份和些许才学,觉得杀了可惜,才劝了下来。
自那以后,胡德庆才算彻底收了心,不敢再提什么诏安,也是老老实实做事,兢兢业业,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年事已高的李邦国,也颤巍巍地敬了父子俩各一杯。
方志远也按例上前敬了酒,只是之后便默默退回自己的席位,独自小酌。
席间几乎没有人与他主动交谈对饮,他也似乎浑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
自上次被申饬后,他确实收敛了许多,即便此次封爵,他那原本的侯爵之位没了,面上也未见半分怨怼之色。
除了他以外,也有一两个人,独自喝闷酒,一副郁郁不得志的寡欢神态。
这在所难免,没有人不会觉得自己功劳不大,甚至会觉得自己就是功劳不大,也有苦劳吧?
这样的人想的越多,心里落差就越大,心中郁闷,也是在所难免。
不管如何,这场除夕御宴,总的来说,气氛还是非常热烈酣畅。
最初的拘谨在几轮酒后荡然无存,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营中大口吃肉和大碗喝酒的时光。
张承道醉眼朦胧,扶着桌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浓厚的陕北口音,带头哼唱起一首他从小听到大的陕北小调:
哎~
日头那个落下么嘿呦
又撵着月牙牙明哩
赶脚的汉出了这古城关
说要走遍这天地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