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哟~
走遍了九州万里路
还盼着东海那日头出
青骢马越过那道黄土梁
赤旗旗插满九道峁
高台台夜火晃人眼
照不见~墙旮旯流泪的人
哎哟哟~
铁衣那个寒光闪
长鞭指处风沙定
功劳簿上墨未干
北风卷走老营盘
这三十六丈青云梯
哪一阶不沾~苦命汉的咸
哎哟哟~
山曲曲还在沟壑里转
铜鼓鼓埋进那黄土滩
哎哟哟~
那放羊后生站崖畔畔站~
哼的还是老辈辈那个调~
哎哟哟~
扭头瞅那条登天路
多少人走到夜深沉
要问争个甚功名
大河闷声往东淌
哎~甚也不说只管淌
氛围带动起来,起初只是张承道略带沙哑的独唱。
很快,孙继才、高英、李彦庆、刘忠民、刘国忠...这些同样从陕北走出来的老兄弟们,一个个拍着手,跟着应和起来。
这歌声里,没有宫商角徵羽的伴奏,只有那片黄土地上迷人眼的风沙。
奉天殿庄严的宫廷被这粗俗小调给打破,这里仿佛变成了当年大家一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营帐。
歌声渐歇,情绪却仍在胸腔中激荡。
张承道已是醉意深沉,几乎站立不稳。
张逸也感到酒力上涌,难以为继。
荀氏见状,默默起身,端起张承道面前的酒杯,对着还想上前敬酒的众人,语气温和:
“诸位兄弟的心意,陛下和太子都领了。”
“这后面的酒,就由我这个做嫂子的,代他们喝了。”
她连饮数杯,面不改色。
众人见这位从不扫兴的大嫂亲自出面挡酒,喧闹声顿时平息下来,也明白盛宴该当收场了。
父子二人这才得以从车轮战的敬酒中解脱出来。
这场酣畅淋漓的除夕夜宴,终于落下帷幕。
当内侍们开始收拾杯盘狼藉。
功臣们在家眷的搀扶下,踏着微醺的步伐恭敬告退。
奉天殿这才渐渐恢复了它往日的空旷与寂静。
张逸扶着醉意朦胧的父亲,与荀氏一同望着臣子们退去的背影。
今夜这场近乎“僭越”的狂欢,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从明日开始...应该说从此刻开始,那无形的君臣之别,将会成为所有人的枷锁。
龙椅之下,不再有可以勾肩搭背,可以一碗喝酒的“兄弟”。
那首回荡在殿中的陕北小调,那“大河闷声往东淌”的尾音,也只是一个时代的注脚罢了。
正所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第151章 五钗齐聚
父子二人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至暖阁中歇息。
张逸尚能勉强维持清醒,倚靠在宽大的椅子里。
张承道却已是酩酊大醉,瘫在椅上,眉头紧锁,喉间发出不适的呻吟。
没一会,他猛地俯身,“哇啦”一声,将腹中酒食吐了一地,刺鼻的酒味儿顿时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荀氏见状,眉头立刻蹙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快步上前。
一边替他拍背顺气,一边数落道:“俺跟你说了多少回了!”
“年岁大了,就莫要逞强!既喝不下去了,便不喝就是,非得死要面子活受罪!”
“看看这副样子,哪还能有个人样?!”
此时的张承道难受至极,双眼布满血丝,嘴角还挂着污渍,那身崭新的明黄龙袍上更是一片狼籍。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袖子就想往嘴上擦,却被荀氏“啪”地一下打开了手。
“作死啊!”荀氏瞪他一眼,语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上好料子,你就这般糟蹋?”
“俺已让人备了热水,这就给你擦洗,老实待着别动!”
张承道有气无力地瘫回椅背,丝毫没有开口的力气,含糊的“嗯”了一声。
一旁的张逸虽然也是面色绯红,酒意上涌,但仗着年轻,总算还能支撑。
看见便宜老子这副窘态,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调侃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嘛。”
张承道此刻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儿子在说什么,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
只能说岁月不饶人,这才两三年的光景,张承道这曾经千杯不醉的海量,竟已退化至此。
这时,一名身着淡雅宫装的少女端着一铜盆热水,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
她面若银盆,眼似水杏,体态略显丰腴,行动间却沉稳得体。
张逸正好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少女身上,随即便微微一怔。
醉意朦胧间,只觉得此女有些面熟,只是这昏沉的脑子,一时竟有些转不过来弯了。
他又仔细的看了看,这才微微皱眉,发现此人似乎是上次在荣国府见过的薛宝钗?
她何时入的宫?
张逸心下诧异。
也难怪他未曾留意,宫中宫女成百上千,他平日岂会去特意关注她们?
若非此刻她恰巧过来伺候,恐怕张逸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发现这位金钗。
薛宝钗自然也注意到了张逸审视的目光,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地垂低眼帘。
她稳住心神,步履不停,行至荀氏跟前,语气平稳恭敬:“娘娘,热水备好了。”
荀氏颔首,接过铜盆,浸湿了帕子。
出乎意料地,她并未先照顾瘫软的张承道,而是转身走向张逸,意图先替他擦拭。
张逸见状,打起精神挺直了背,伸手接过那温热的帕子,笑着说道:“多谢姨娘,孩儿自己来便好。”
荀氏也未坚持,将帕子递给他,看着他仔细擦脸的样子,脸上露出个笑容,温声道:“你这孩子,也是俺眼看着长大的。”
“眼瞅着就要和翠儿那丫头成婚了,到时候自有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料,俺和你爹也就能放心了。”
张逸闻言,只是笑了笑,用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蒸腾的热气驱散了些许醉意,感觉舒坦了不少。
待张逸擦完,荀氏才重新拧了一把帕子,坐到张承道身边,仔细地为他擦拭身上的污秽。
看着自家男人,这副难受模样,荀氏口中不由得低声嗔怪:“喝!让你喝!”
“吐成这样,难受的还不是你自个儿?”
“都是黄土埋肩膀的人了,再喝出些毛病,我看你怎么办!”
虽是抱怨,那语气里却是真切的关心。
毕竟共患难过,两人之间的感情还是真切的。
张承道对她,也比后面纳的那几房妾更加真心。
一旁静候的薛宝钗,始终低眉垂目,姿态恭谨温顺,仿佛只是这暖阁中一道安静的背景板。
然而她的心思却飞速流转着,将眼前这天家至亲间的互动,细细品味。
她见荀贵妃言语间对世子满是慈爱,对大王虽是责备却更显亲昵。
又见世子对荀贵妃尊敬有加,接过帕子的动作自然……
这寥寥几个细节,已让她心中对这天家几人关系与亲疏,有了一个判断。
只能说,薛宝钗确是聪慧,而且洞察力极强,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只是几个细节,便将张逸和荀氏的关系亲疏猜了个大概。
先前得知自己被分至坤宁宫,没有被分配至东宫,甚至不及史湘云那般能在天子日常起居的乾清宫行走,她心底深处,未尝没有过一丝失落与羡慕的。
此刻,亲眼见到张逸与荀贵妃之间这般融洽,她心中那些许的失落和遗憾,算是消散了不少。
跟在这位虽无皇后之名,却掌着皇后之权的荀妃身边,自己今后也未尝没有机会。
在她看来,张逸这位太子,地位之稳固,权柄之煊赫,几乎是铁打的一般。
她是熟读史书的,只觉得这位年轻世子的权势之盛,较之史书上记载的那位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在登基之前也毫不逊色,而前朝大晟那位曾深得太祖器重却英年早逝的懿文太子,所受的恩宠与厚爱和他对比甚至都有所不及。
她对于今后前程的路,也逐渐理清了思路。
跟紧荀贵妃,赢得她的信任与喜爱,或许……
也是一条不错的捷径。
她来这“不得见人的去处”,可从不是只想做个女官而已。
就在薛宝钗暗自思量之际,又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吏端着漆盘款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