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抬起头,望向张逸,眼中带着泪光,缓缓晃着脑袋道:“我不想...也不愿...因为我们的孩子,惹出是非来。”
“所以我害怕...”她语气逐渐哽咽起来,“我也不想这么早,有孩子的...”
如今窗户纸已经被捅破,她便开始宣泄着她的心里话,她没想过争宠,因为她有自知之明。
也有这些时日,发现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心中生起的那股母爱,对孩子出生后的未来担忧。
她在宫中待了太久了,见过了太多的腌臜事儿,故而才会生起这般多的想法。
“一切有我。”张逸微微用力,将她抱的更紧了些,“你只需安心养着身子,其余诸事,不必忧心。”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护住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丝毫没有困难。
朝中那些跟随他的人,乃至他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思透亮的皇帝老子,都明着盼他能早有个孩子。
在张逸二十出头还无嗣的情况下,有个孩子,无论是嫡是庶,至少先证明了他后继有人,能稳住不少人心。
举个例子,就如正德皇帝,二十岁没有孩子,底下的大臣急的要死,不少劝他早日过继一个儿子承嗣。
继承人对于一个君主制国家而言,就是国本,所以万历废立太子之事,也被称为“国本之争”。
而他还年轻,李清涟也年轻,来日方长,嫡子总会有的。
宗法制度下,庶出之子在承继大统一事上,天然便处于劣势。
大顺还没有那“有能者居之”的玄武门传统,除非他自身出了意外,或者李清涟生不出孩子,否则权力轮不到一个庶出子身上。
张逸也明白了,她所忧惧的,其实更多是怕因此惹得李清涟不悦,怕自己的那个孩子,成为那个挑起事端的“祸水”。
然而,这不是她的“错”!
这个是张逸的问题,他和元春若换个位置,她执意索求,自己当真敢不给吗?
安抚可能的波澜,平衡内闱的关系,本就是他身为主君,亦为夫君的责任。
待到元春的情绪总算平静下来,张逸才接着道:“好了,莫再胡思乱想了!”
“从今往后,只一件事要紧,那就是安心养好身子,养好我们的孩儿。”
“其余所有风雨烦难,自有我这个当爹的,做男人的来替你们母子遮挡。”
接着,他说出了自认为最实际的话:“该给你的名分和该有的体面,一样也不会少。”
“断不会让你和孩儿受了委屈。”
元春依在他怀中,静静地听他说完。
这些话,她自然听得懂其中的分量。
若在以往,这也正是她期盼的,一个名分,不仅是自身的倚靠,更是维系那个倾颓之“家”的最后一根绳索。
她曾将这份“家族兴亡”的重担默默扛在肩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然而此刻,她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张逸:“殿下,不瞒您说,从前...元春确曾暗暗希冀过那名分。”
“元春身上背负着太多,一名分可带来的庇护与依凭,是那时的元春...”
“乃至元春身后的家族,所需要的。”
她微微停顿,一只手缓缓覆上张逸仍轻抚在她小腹的手背,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释然:“可自打知晓有了这孩儿...妾仿佛...忽然‘自私’了许多。”
“那些重担,竟一时觉得远了。”
“如今只一心盼着,腹中是个女孩儿便好,不求显达,不争锋芒,惟愿她一生平安喜乐,顺遂长大。”
她目光恳切,带着通达与体贴:“至于名分...殿下,娘娘初入东宫,与殿下正是新婚燕尔,情意浓时。”
“殿下当以娘娘的心绪为重,元春深知自己的身份,能得殿下如此眷顾怜惜,已是邀天之幸,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更万万不愿因己身之故,令殿下与娘娘之间生出半分芥蒂,扰了夫妻和睦!”
张逸静静地听着,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这些时日里她的变化,从最初那个时刻紧绷,万事以家族为先的“贾府长女”,到如今这个将更多心思系于腹中骨肉,懂得为自己也为他着想的“元春”。
她的目光坦诚,话语间流露的体贴与退让,并非以退为进的算计,而是真正设身处地想过后的抉择。
他了解她,往日元春并非善于作伪之人,此刻,她目光更是澄净的与自己坦然相对。
张逸笑了笑,“你倒是懂事。”
说罢,他手臂微微用力,一把将元春稳稳抱起。
元春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
张逸几步走到一旁的圈椅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铺着软垫的椅中。
他再次蹲下身,目光注视着他小腹,他也是第一次为人父,心中自是感慨万千。
他目光温柔,靠在元春的腿上:“既如此,便听我的,从今日起,好生将养,那些琐碎事务一概不必再理。”
“缺什么,或是要什么,只管让抱琴或是你妹妹们来回我,你如今最大的事,便是顾好自己,顾好肚子里的小人。”
与张逸这般彻底敞开心扉一谈,元春只觉得多日来压在心中愁绪,消散了许多许多,虽前途仍有云雾,但身边人的态度已然明朗,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
感受着他的温柔与担当,一股暖洋洋的甜蜜在她心中漫开。
两人又依偎着低声说了好一阵话,张逸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元春一一应下,眼波温软,情意缱绻。
直到窗外暮色完全被夜色取代,一阵晚风拂过,吹动了窗户,发出一声“砰”的巨响,张逸才惊觉时辰已晚。
虽已是五月,但北地昼夜温差颇大,夜风自是料峭,那三个守在外头的小姑娘,怕是冻得不轻。
他起身,为元春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柔声道:“你好生歇着,外头你妹妹们也该冻着了,我让她们进来陪你。”
说完,俩人温存片刻,张逸才在元春依依不舍的目光下离去。
而张逸自己也要回去和李清涟好好说道说道,无论如何,这件事需得由他亲自去说开。
这是他该承担的责任,无论是对元春,还是对李清涟。
他必须说服她。
第175章 与翠儿坦白
晚风徐来,吹散了天幕上那几缕游丝般的薄云,露出来一轮清辉皎皎的半月。
皎皎月华,无声的将整座紫禁城笼住,重重殿宇飞檐,斗拱层叠,在月色中勾勒出巍峨的剪影。
宫巷深深,一切事物都在缓缓归于静谧之中...
东宫正殿内,烛火通明。
李清涟独自坐在窗边一张铺了锦垫的椅子上。
张俏已被她催促着回自己寝殿安歇了,那丫头若不早睡,明日清晨又该赖床不起,误了上学的时辰。
宫人们侍立在稍远处候着,并不显得的空旷,更不缺乏生机。
可此刻,她目光愣愣的望着,她与他的寝殿,俩人的家...
她却只觉得空旷寂寥,心底更是一阵阵空虚。
他去了哪里,她岂会不知?
定然是去了那边,去看看那个惹的他蹙眉牵挂的人儿去了。
当时,看到他脸上那溢于言表的关切...
那一刻,她只感觉自己胸口猛地一顿,心中沉闷极了,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很喜欢她吧?”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并非疑问,倒更像是在心底确认一个早已肯定答案。
李清涟微微调整了坐姿,将半边脸颊轻轻枕在支起的手臂上,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并不完整的半月。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
她温柔,端庄,行事妥帖周全,待人宽和,就连自己这位刚入主东宫的太子妃,也感觉她似乎是个很好的女人,为人处事,让她难以挑剔出毛病。
性子是极好的,模样也是极标致的...
想着想着,皎皎白华,照在了她的身上,也照在了她的眉眼上,只见她的眉梢渐渐蹙起,染上了一股落寞的忧郁。
“他若喜欢她...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呢。”
她带着涩然,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随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质地温润的羊脂玉镯,是大婚之后,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我明明知道的...”她看着那玉镯,继续在心中暗忖,“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三宫六院...这都是注定的,我早该明白的...”
可她的心底,那股委屈还是忍不住的上涌,随后填满了她的心房。
“为...为什么心里还是这样难受?”
“明明...明明是我先的啊。”
“我和她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那些年里,好吃的好玩的,他总是让着我,还护着我。”
“等了...这般长久...终于穿着凤冠霞帔...嫁给了心心念念的他。”
“这如梦似幻的幸福时光才刚刚开始,我本以为,至少在这最初...也该是最浓的时光里,他的目光会只为我停留...”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最后一句叹息,消散在她的内心里...
只余下她独自对着明月,腕间玉镯映着清冷的月光,也映出她眼中那仿佛“识得愁滋味”的怅惘水色。
就在李清涟沉浸在那一腔“青春疼痛文学”的愁绪里,对月自怜,难以自拔的时候,张逸已悄然回到了属于他们两人的“家”里。
他静静立在殿门边,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门口,蜷在椅中的娇俏身影上。
只见她微微侧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肩膀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单薄的背影在满殿华光与窗外孤寂月色交错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落寞。
张逸瞬间明了,她果然察觉了,也果然再多想着什么。
一旁侍立的内侍与宫人见他归来,慌忙就要行礼。
张逸却迅疾地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悄声退下。
宫人们见状立刻领会,屏着呼吸,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出,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而沉浸在自己心绪波澜中的李清涟,对此浑然未觉。
张逸放轻脚步,缓缓朝那身影走去。
见她对外界毫无感知,仿佛完全沉溺在自己的心神中的模样,张逸只觉得无奈。
这些女儿家的心思,果然细腻又纷繁。
自己方才离去,她虽未开口询问,但以她的聪慧,岂会猜不到去处?
当然,这也全怪他自己,他应该早些与她坦诚的。
如此,她也不会因为缺乏安全感,在这儿独自揣测,黯然神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