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退得急了,脚下一绊,“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双手撑地,尖声叫道:“你们别过来!我可是朝廷钦封的五品宜人!”
“你们敢动我?!”
“我去皇贵妃那里,告你们一状,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巡检却恍若未闻,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
陈惠被制住,气焰却不减反增,一边挣扎一边嘶喊:“陆广文!你这没良心的!一点情面都不讲!亏我还把你当亲兄弟看待!”
她扭动着身子,金钗步摇和胸脯直乱颤:“你们等着!欺负我一个妇人算什么本事!”
“等我家男人来了,有你们好看!”
这女人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话音刚刚落下,就又有一阵马蹄声朝着这边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匹健马奔来,马上之人皆着军士常服。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面庞方正,肤色黝黑。
正是如今镇守金陵府的大顺陆军第十一师第一团团长杜永。
他远远便瞧见自家婆姨被两名巡检架着,披头散发,挣扎哭喊。
这一幕落入眼中,杜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任哪个男人见到自己的女人当街受辱,也难保冷静。
更何况他还是个爵爷,手中又还握着权柄!
可丢不起这个人!
“他娘的!干什么呢?!”杜永在马背上便是一声暴喝,猛地勒住马缰,翻身跃下,大步流星朝这边冲来,“敢动老子的婆姨?!活腻了不成?!”
场中众人皆朝他望去。
陈惠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挣扎得愈发厉害,带着哭腔尖声喊道:“老爷!老爷快救救我跟祺哥儿!”
“这些人...这些人欺负我们!”
“你再晚来一步,祺哥儿就要被他们打死了!”
杜永闻声,整张脸都僵住,眼中怒意滔天。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小舅子陈祺是个什么货色,仗着他姐姐陈惠的宠爱,平日里吃喝嫖赌,没少给他惹是生非。
但在他严禁之下,倒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无非是些争风吃醋、酒后滋事的小麻烦。
今日接到这婆姨急信,只说弟弟路见不平反被人欺。
他虽将信将疑,但又一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人吃亏,所以还是急匆匆的赶来了。
而若要真是如此,他自然会为自家人讨个公道。
他目光从自家女人身上挪开,扫过全场,正要发作...
却见柴季黑着脸站在那儿,而陆广文在一旁拼命使眼色。
眼前这阵仗...让杜永心头一凛,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柴季见他过来了,冷哼一声,粗犷的声音响彻了整条街道:“哼!你小子可算是来了!”
杜永自然分得清轻重,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火气。
快步走到了柴季跟前,拱手作揖,语气放缓道:“柴总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被架着的陈惠,“俺这浑家,可是有哪里得罪了诸位?”
柴季却不吃他这套,扬起下巴,冷冷道:“杜团总这话,俺可当不起!”
“您这小舅子威风得紧啊,都骑到老子的兵头上撒野了!”
“您这夫人更是了得,张口闭口,便是要让俺们等着你过来!”
“说等你到了,要给俺们‘好看’!”
最后,他语气加重道:“现在,你也来了,俺便要看看,究竟怎么个事儿?!”
杜永不是蠢人。
见陆广文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之后,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陈祺那混账东西又惹了祸。
听完柴季这番话,也是没想到。
那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把柴季这老资格给得罪了。
他是知道柴季的,此人乃是当年在陕西便跟着晋国公李彦庆投了陛下的老部下。
是正儿八经的“元从系”老资格,退伍前就已是副旅长,若非手上负了伤,被迫退伍,或许还真有望混个实职旅长。
即便,俩人派系不同。
可是论资排辈起来,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柴老哥”。
杜永心中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半分不满,只得陪笑道:“柴老哥息怒,柴老哥息怒...”
“这事儿,您且与我细细说来,若真是我这小舅子的不是,我绝不容情!”
他说着,转头看向陈惠,正欲继续说话...
“老爷...”陈惠见他看来,眼泪说来就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哽咽,“妾身...”
杜永见她这般,心中不由一软。
这软肋,许多大顺军中的中高级将领都有。
他们多是穷苦出身,早年跟着父子俩造反的时候,要么是光棍一条,要么妻儿早已死在饥荒、瘟疫,或者战乱之中。
直到到了四川,稍稍安定下来,这些人才逐步地重新成家。
此时成家的他们,基本上都是接近三十到四十多岁的人了,心心念念的便是传宗接代。
杜永便是如此。
他原配妻子五年前病故,也就留下两个女儿。
为了生个儿子,他才纳了陈惠为妾。
而陈惠肚子也很争气,为他生了唯一的儿子杜砚。
如今已经六岁了。
而今已经四十出头的他,自是百般宠爱这个独子,连带着对陈惠也多有纵容。
陈惠每次为弟弟求情,他都看在儿子面上,能帮则帮。
帮陈祺说的那门好亲事,便是他亲自去求了荀氏做的媒。
在他的价值观中,陈祺毕竟是儿子的亲舅舅,帮衬帮衬也是应当的。
当初他爹死得早,就是全靠舅舅帮衬着,才得以勉强度日。
可今日这局面...
杜永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朝陈惠厉声喝道:“闭嘴!你个泼妇!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陈惠被他这一吼,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她嫁给杜永这些年,何曾见过他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
一时间竟忘了哭喊,只怔怔望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杜永不再看她,转向柴季,语气愈发恭敬:“柴老哥,这事儿究竟怎么回事儿?”
柴季见他态度端正,脸色稍缓,简单讲述了一下事情经过。
说完之后,他伸手指向地上瑟缩的陈祺:“你这小舅子自己个扰乱执法,被人训了却不依不饶,还搬出你的名号,让巡检所长去压人!?”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周常武,“这是老子的兵,当俺不在军中了,就可以随便欺负我的兵了?
“他和你们一样,是当初在河南跟着陛下打天下的。”
“都是同一年的跟着陛下打天下的,你那小舅子,却用你的名头,来欺压你曾经的袍泽!”
“你好意思吗?”
最后,他看向陆广文,语气不悦道:“你这名号,也挺好使的!”
“真当这金陵巡检处,是你们家的了?”
杜永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他扭头看向陆广文,他的脸色也同样如此。
眼中那是带着十分的歉意。
这是自己连累这老兄弟了。
陆广文倒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应。
毕竟这老兄弟,当初可是背着负伤的他,走了好几十里路。
救了他这一条命。
否则他一定被扔在路边等死。
这回就当是报恩了。
杜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朝柴季深深一揖:“柴老哥,今日之事,是我治家不严。”
他顿了顿,又转向周常武,拱手道,“这位兄弟,对不住了。”
“我这小舅子冲撞了你,我代他赔个不是。”
周常武见他一个团长,都摆出这般姿态了,连忙拱手回礼:“杜团总言重了。”
他可不蠢,就是脾气是个顺毛驴罢了。
杜永直起身,从腰间解下马鞭,转身朝陈祺走去。
陈惠见状,终于回过神来,尖声叫道:“老爷!你要干什么?!”
“祺哥儿可是砚哥儿的亲舅舅啊!”
杜永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咬着牙吼道:“住嘴!”
陈惠被他这一吼,彻底崩溃了,立刻嚎啕大哭起来:“我...我给你杜家生儿子,传香火,辛辛苦苦这么些年...给你把儿子拉扯大!”
“今日你就这般对我!”
“杜永!你个没良心的!”
杜永听着她哭喊,脑子是嗡嗡的,胸中那股子闷气越发的浓郁。
这婆娘,真是蠢到了家!
到了这般田地,还不知轻重!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到陈惠面前,扬起手就是“啪!啪!”两声!
两记响亮的耳光,就这样结结实实扇在陈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