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薛宝琴还是劝着父亲和哥哥,收了下来。
因为她是个明眼人,知道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也明白,王仁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王仁这般前倨后恭,显然是“那位”在背后发力了。
她们一家这时候,最好还是顺水推舟地收下。
不收,反而是有点“给脸不要脸”的嫌疑了。
而那一日之后,她也再没见过陈祺,以及崔德昭几人。
据说,陈祺被他那位姐夫,给撵回了四川老家,断绝了关系和来往。
而金陵巡检厅的总长也换了人,原总长被调去了陕西某边镇,虽未明说贬谪,但从金陵这等繁华富庶之地,调往陕西苦寒边镇,在众人眼中,与发配无异。
至少,在金陵这些底层百姓看来,这跟贬官没什么区别,在他们眼中陕西也确实是苦寒之地。
那位巡检总长的一家老小还要跟着去受罪,那地方,又怎么能够比得上繁荣富庶的江南呢?
而他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怪不了谁。
对于薛家而言,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一家人又可以,安安稳稳的过这小日子了。
生意虽不及在大晟时期做得红火,毕竟那时薛家还是皇商。
但靠着金陵剩下的这些铺子,一家人也能过的衣食无忧。
薛宝琴站在柜台后,翻开帐本,手中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她是金陵最早一批上“新式学堂”的女子。
今年刚刚初中毕业。
以她的聪慧,初中那些算学知识自然能够轻易掌握。
记账、算账、盘货,都不在话下。
她正认真核对着这个月的账目,秀眉微蹙,模样十分的认真。
突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近前响起:“薛姑娘,这是在忙着算账?”
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薛宝琴被吓了一跳,慌乱地抬起头。
随即,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柜台前站着三人。
为首的那位,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料子是上好的苏缎,样式简洁,却掩不住通身的气度。
此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正看着自己。
来人正是太子殿下:张逸。
“太...”薛宝琴差点脱口唤出一句“太子殿下”。
好在,她反应及时,收住了嘴。
她定了定神,这才重新说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着,她又忙朝一旁正在擦拭柜台的阿茹唤道:“阿茹,快去沏一壶上好的龙井来。”
阿茹应了一声,放下抹布,手忙脚乱地往里面跑去。
薛宝琴也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迎向张逸。
她盈盈一福,动作有些局促。
这时,她也才注意到,那一日张逸身边那个温婉女子不见了。
身边,换了两个陌生的女子。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衣裙。
容貌清丽绝俗,肌肤白皙如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冷无比,眸光淡淡,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站在那里,倒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另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的青色衣裙。
但她的气质却和那个白衣女子截然相反,恬淡从容。
像是深山幽谷里静静开放的兰花,又像是玉岫袅袅升起的烟岚。
自有一股端雅风韵,让人不敢轻视。
薛宝琴见过之后,心中大为震撼。
不愧是太子殿下...
连身边随行的侍女,也有这般天仙品貌。
她微微一愣后,对着张逸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相公里面请。”
“铺子狭小,恐怠慢了相公,还望海涵。”
张逸也不客气,只是拱手道:“叨扰了,薛姑娘。”
他迈步往里走,妙玉和邢岫烟默默跟在身后。
薛宝琴则一直打量着妙玉和邢岫烟,见她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神色从容,也不像是随侍的是女,她心中又生起疑惑,难不成是太子的侧室?
很快阿茹端了茶壶就回来了。
薛宝琴不再多想,亲自接过,为张逸斟茶。
张逸端起茶杯,吹了吹,目光落在薛宝琴脸上,似笑非笑,问了一句:“薛姑娘,近来可好?”
薛宝琴微微颔首,语气恭谨:“托相公的福,那桩官司已经了结了。”
“王仁主动登门和解,不仅撤了诉,还将这铺子的地契正式过户给了我们一家。”
张逸笑了笑,这件事确实和他有关系,是他特意嘱托柴季调查的。
得知事情原委之后,柴季便帮了薛家一把。
所以,王仁才会求着薛家收下这铺子的契书。
从薛宝琴此刻的态度来看,她应该发现了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这“不寻常”的转变是由谁导致的了。
想着,他便不由得赞叹道:“薛姑娘过人聪慧,心思剔透。”
“比起你那姐姐,也是分毫不差。”
薛宝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轻声问道:“相公所说的姐姐...可是我那宝钗姐姐?”
张逸颔首:“正是。你不知她而今在宫中做女官么?”
薛宝琴明显有些茫然:“这...我们一家确实不知。”
“自宝钗姐姐随伯母入京后,便少有音信,她们母女如今具体什么情形,我们确不清楚。”
她这话说得诚恳。
张逸见她反应,心中了然。
显然金陵薛家这一支,并不知道薛宝钗如今在宫中的具体情况。
想来是王子腾刻意在隐瞒,恐怕连金陵王家也不知详情。
不然这事儿早就传开了,薛家也不会不知道。
大概是王子腾怕这些亲戚拖后腿,或是将来薛宝钗若真得势,这些人跑来攀附分羹。
当然,两者兼而有之的概率更大。
张逸便不再多言,转而道:“那一日,我和内人看中的两件物件,你可还给我们留着?”
薛宝琴立即点头:“那日既然有了约定,自然是要给相公留着的。”
张逸十分豪气地一挥手:“多少钱?都给我包了吧。”
说完,他又像暴发户似的看向站在身后的妙玉和邢岫烟,大手一挥:“你们两个也去挑些东西。”
“看上了什么,我一并给你们买了,算是跟了我这些时日的见面礼。”
妙玉听到这话,那眼睛冷冷地白了张逸一眼,没有接话。
说实话,哪怕现在知道了这人的身份是当朝太子,她依旧不想待在他身边。
对于张逸,她始终带着偏见,觉得他是个俗人。
此刻见他这副“暴发户”嘴脸,心中厌恶更甚。
若不是为了师父的嘱托,她绝对早已弃张逸而去了。
至于邢岫烟,则是恬淡地摇了摇头。
她性子本就淡泊,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没有过分的追求。
只柔声道:“多谢二爷美意,只是岫烟对这些身外之物没有多的念想,还是不必破费了。”
她比妙玉看得开得多。
虽然刚刚得知张逸身份时,本能地惊讶了一阵,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她接受了在张逸身边伺候的安排。
她认为玄静师太不会害她,而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也还不错。
这些时日,待她十分的宽和,甚至有些过分怜惜...
都让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了。
从小到大,她还从未感受过他人如此的关照。
张逸却对着两人打趣道:“在我身边当差,总要有些体面物件装点门面。”
“莫要丢了...丢了爷的脸面。”
“识趣一些,快去挑。”
妙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冷如冰:“贫...我,才不需要这些俗物,徒增累赘。”
她说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薛宝琴看着妙玉,眼睛闪烁了一下,心中更惊。
她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在太子面前,竟敢这般说话?
邢岫烟却是习惯了妙玉的性子。
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打圆场:“二爷赏赐,是体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