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默算了一下,轻声道:“十四年...那时,黛玉方才...蹒跚学语不久...”
她试图想象那是怎样一段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金戈铁马,筚路蓝缕,却发现自己贫乏的闺阁经历根本无法勾勒其万分之一的艰辛。
她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忍不住又轻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想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存在:“殿下...您今年...”
话未问完,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极其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张逸竟就保持着那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在椅子上彻底睡着了。
“...”
林黛玉一时怔住,与身旁的紫鹃面面相觑。
主仆二人都有些无措,不知是该立刻退下,还是该做些什么。
幸好宫女柳儿是个极有眼色的,早已悄无声息地取来一张厚实柔软的绒毯。
她对着黛玉和紫鹃微微摇头示意无妨,然后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毯子展开,妥帖地盖在了张逸的身上。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张逸那沉沉的呼吸声。
林黛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那张陷入沉睡,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疲惫的年轻脸庞。
目光复杂,也将将这一刻的印象深深记住。
最终,她对着柳儿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才带着紫鹃,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宁静的殿宇。
殿外,秋日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落在台阶上,也照在刚刚走出的黛玉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只觉得周身暖意洋洋。
脚步好像也轻快了许多,连日来的阴郁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身上竟难得地焕发出几分那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有的,以前却在荣国府被深深压抑的活力。
午后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回味着方才与那位年轻世子的对话,心中波澜起伏。
她虽自幼熟读诗书,听过无数明君贤臣的传奇。
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亲眼得见这样一位人物。
年纪轻轻便已执掌那么大的权柄,更难得的是胸中竟藏着如此锦绣文章与经世济民的宏愿。
虽未尝得见史书中所载的唐太宗是何等英主风范。
但她暗自思忖,他的胸襟韬略,那份欲教化万民的气魄,恐怕比起贞观天子也未必逊色了多少。
“这莫非就是戏文里才该有的角儿,活生生走到了眼前?”
她不禁在心中暗道,只觉得这一切恍若梦中。
他并非空谈理想,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将其付诸实践。
这一切,对她这个自幼被困于深闺高墙之内,只能从诗词和他人口言,窥探外面世界的少女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崭新天地。
无数充满期许的图景在她脑海中交织、绽放...
自己是否也能像他所说的那样,真正地读书明理。
不再仅仅局限于诗词小道?
是否也能成为一个学识渊博、能著书立说的才女...
写出那般的锦绣文章,探讨那些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学问?
甚至...是否将来有一天,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与他...与许许多多....志同道合之人一起。
为后世的百姓,为天下苍生,摸索、开辟出一条通往清平盛世的道路?
这个念头如此大胆,如此“离经叛道”。
让她的心尖都微微颤了起来,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吸引力。
她心中那颗先前被种下的名为“好奇”的种子,正悄然破土,发出嫩芽。
回到暂居的厢房,黛玉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三本书册上。
她再次将它们拿起,捧在手中,只觉得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林黛玉敛裙端坐于窗下,深吸一口气,开始呕心沥血地研读起来。
字字句句,细细揣摩。
此时的她,对他心中充盈的是一种纯粹的崇拜与敬佩。
是对其学识、见地与抱负的折服,并非掺杂了男女之私的朦胧情愫。
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吸引,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对另一个璀璨灵魂的共鸣。
第41章 是否...太伤着...他...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直到下午太阳已经到了半山腰,张逸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感到一阵的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浑身的骨头泛着酸痛,这是椅子上睡姿不太好的原因。
朦胧视野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安静地侍立在不远处。
他揉了揉眼角,将眼屎揉搓下来,才看清柳儿的身姿。
柳儿见他醒来,她立刻轻步上前,声音柔顺:“殿下,您醒了。”
说着,已手脚麻利地斟了一杯的茶水,双手奉上。
“嗯...”张逸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茶杯。
张逸一口饮尽茶水,嗓子的干苦感总算才被冲淡。
又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眉心,他看向窗外昏黄的日光,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可有人来找过我?”
他没有问林黛玉,想来自己睡着后,她自己回去了。
总不至于让人家姑娘候着。
柳儿略一思索,恭敬回道:“回殿下,约莫是未时末了吧?”
接着柳儿又补充道:“殿下歇息时,并无他人来寻殿下。”
“知道了。”张逸放下茶杯,站起身,用力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腰背和臂膀,筋骨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他目光再次落到柳儿身上,只见她依旧低眉顺眼,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板。
张逸有些无奈,温和一笑:“放松些,不必这么拘谨。”
“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没那么吓人。”
昨日他查问过柳儿的来历,是个清白家底的,而且也还和家里有着联系,所以可以用。
而且现在整个紫禁城还处于戒严状态,父子俩身边都有一队亲兵护着,安全倒是不用太担心,张逸睡觉时候殿内一直有亲兵换岗站哨。
也不会有伤风化,因为现在宫内还没有父子俩的家眷,之后安稳了还会对紫禁城内的宫人换一批血。
而柳儿的父母健在,在神京郊外给勋贵家里当佃户,家中还有个兄长在神京城内当工匠。
她这家境,在神京可以说非常贫苦。
七年前,家里因欠债被勋贵家中管事逼的无奈,只能将她卖了换钱还债,因为长的稍微有些姿色,被一个宫里的一个老嬷嬷看中买走,带入了宫中。
可惜,没多久老嬷嬷就死了,她也就没了依靠,在这慈庆宫打杂混日子。
如今已在这四方红墙内熬了七个年头,也算是慈庆宫里的“老人”了。
目前看来确实柳儿确实是个伶俐懂事的,规矩也是极好的,但就是...太懂规矩了,仿佛那套森严的等级刻进了骨子里。
“没...没有!殿下!”
柳儿慌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俾...我...”她下意识地又要自称“婢子”,猛地想起昨日这位新主子的吩咐,又连忙改口道:“我只是...一时还不大习惯...”
她小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惶恐之色,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张逸知她多年习惯难改,也不忍再多苛责,只放缓了语气道:“无妨,慢慢来就好。”
“日子久了你就知道,我这人其实随性,没那么些穷讲究。”
“嗯,谢殿下...我...我记下了。”
柳儿微微颔首,声音非常细小,几乎听不真切。
虽然,嘴上如此说,她心里却是一片迷茫。
不称“奴婢”称“我”?
这新朝果然与旧朝大不相同。
可这称呼变了,规矩就变了吗?
在她看来,自己这种货色,就是伺候人的下贱坯子,无论自称什么,本质并无区别。
在这宫闱高墙里,活下去,不出错,才是最最要紧的。
自己的爹娘兄长都还在神京,自己不能连累他们。
什么“我”不“我”的,不过是主子们一时兴起的新规矩罢了,遵守便是。
恰在此时,张逸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拍了拍腹部,笑道:
“还真是饿了。去吩咐一声,简单弄些吃食过来。”
“是,殿下!我这就去。”柳儿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张逸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叫住了她,“你顺便遣个人,去景阳宫中寻一位名叫‘元春’的女官,找到后直接带她去找林姑娘,就说是我说的,让她过去陪着林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他想着贾元春与林黛玉好歹也是表姊妹,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总有一份血缘亲情在。
有元春这个表姐与她相伴,黛玉在这深宫之中或许能稍减孤寂。
“噢...”柳儿停了停脚步,规矩转身,低头应声道:“俾...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她心中虽有些好奇这位“元春”女官是何许人,竟能得殿下亲自点名去陪客,但多年的宫廷生活早已教会她绝对的服从和不该问的不同。
多少太监宫女就因为话多,死得不明不白。
张逸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自己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这御茶的滋味他是品不来的。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她又去而复返,脚步明显带着一丝急促,脸上也多了几分紧张:
“殿下!方才外面有位小公公急匆匆来传话,说大王有紧急要事,召您立刻前往觐见!”
“嗯?!”张逸眉毛微挑,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头!
前线出大事了?
蓟州还是榆关?
密云有沈大勇坐镇,他倒是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