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担心的还是榆关,也就是山海关方向,那边会出岔子。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然后一边朝着外面走,一边吩咐道:“你不用去催吃食了。”
“是,殿下!”
柳儿连忙应下,望着张逸背影,直到张逸身影完全消失,她才放松下来。
殿外,一名小太监正焦急地等候,看着张逸出来,连忙上前,恭敬的作揖道:“殿下!大王急召!请殿下速去!”
“大王现在何处?”张逸脚步没停,语速极快问道。
“在...在乾清宫西暖阁!”小太监小跑着引路。
张逸心念已有了猜测,老爹不在大都督府召见,而是在乾清宫,这意味着事情很可能并非是军事急报。
可能是哪个地方出了乱子,否则不会如此急切地叫他过去。
.....
走在宏阔却略显空寂的宫道上,张逸开始思考起来:
这紫禁城实在太大了,日后得规划几条能通行马车的快速通道,专供紧急政务传递和官员往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效率至上,这样可以方便很多人。
走了好一段路,才赶到乾清宫区域。
刚踏入宫门,尚未进入暖阁,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劝诫的声音:“...大王,息怒...如此...是否...太伤着...他...”
“伤嫩娘个头!”
张承道充满戾气的大骂一声,打断了那人没说完的话。
“湖广布政司那帮龟孙子是干啥吃的?!”
“啊!?”
“眼皮子底下能让出这等塌天大事!”
“还有方志远那个王八羔子!”
他的声音更大了几分,整个殿内都充斥咆哮声。
“他想弄甚?!”
“他到底想弄甚!?”
“造反吗!?”
“入他先人板板!老子看他是活腻歪了!?”
第42章 一件事情,两份奏报?
张逸大步跨入西暖阁,殿内仅有三人。
他那老爹张承道正对着门口,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感受到他散发出的怒意。
另外两人,一文一武,侍立下方,姿态恭谨却难掩紧张。
文官身着文官常服,乃是除去张逸意外,五位平章知政事之一的吴为华。
此人年近花甲,身材却异乎寻常的高挑,然而瘦骨嶙峋,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仿佛只是挂在一副衣架上。
他是四川人,在大晟有进士功名,官职吏部右侍郎,是难得的实干能臣,后因党争,被迫下野,离开朝堂赋闲在家。
张氏父子流窜...咳...转进至四川时,他积极招募乡勇抵御张氏父子,试图阻截“流寇”,兵败被俘。
而后又被张逸提出的“均田免赋”、“等贵贱”等理念所吸引,经过深谈,竟觉与自己平生抱负暗合,最终选择投效。
如今是文官体系中“巴蜀派”的旗帜性人物之一,跟随父子俩人快十年,也是大顺的老人了。
更是张逸改革的坚定支持者。
这位老先生,可不是迂腐的道学先生,相反他的学术思想也非常激进,所以才会认可张逸的思想和为政策略。
毕竟,他年轻的时候与那名动天下,亦毁誉参半的“狂生”林卓吾结成过忘年之交。
吴为华曾在顺天府听过林桌吾惊世骇俗的讲学,并幸运的与其论道,二人相谈甚欢,林卓吾亦对其颇为赏识。
而那林卓吾所著《焚书》,堪称离经叛道之绝响,学术思想更是激进的过了头!
直接批判抨击,自元以来为了迎合统治阶级而被曲解的程朱理学,以及大晟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重农抑商、社会腐败、贪官污吏,大加痛斥批判,主张“革故鼎新”,反对思想禁锢。
因此被大晟朝廷所禁!
后被诬下狱,自刎于狱中,享年七十六岁。
而吴为华,后续也没能获得重返朝堂机会,可能也和其思想太激进有关系,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位是个“极端异端分子”!
张逸常憾未能亲见那位思想先驱。
武将则是掌管大都督府情报司的都督佥事刘国忠。
他与张承道是同乡,陕西米脂人,张承道造反当年便追随其造反,是根正苗红的“老营”兄弟。
他面容圆润微胖,常带三分憨厚笑意,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心思缜密,执掌情报多年,颇有其独到之处。
此刻,他腰弯得极低,显然刚才被闯王骂的就是他,此时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对闯王熟悉的很,知道他发起火来是真会踹人骂娘的,此刻唯有装孙子最安全。
张承道听到脚步声,猛地回过头,见是儿子进来,满腔的怒火强自压抑了下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铁青。
“臣,参见殿下。”吴为华率先躬身作揖,声音沉稳。
“末将,参见都督!”刘国忠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跟着行礼。
张逸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御案前,目光扫过案上那两份显然已被揉捏过的奏报,沉声问道:“爹,出了何事?”
“嫩自个看!”张承道指着御案上的两份奏报,两鬓的白霜随着他面部肌肉的扭曲而愈发显眼:
“看看这些龟孙王八蛋给老子搞出啥名堂!入他娘的!老子还没他娘的坐稳这江山,就学起大晟那套窝里斗,搞欺上瞒下的鬼把戏了!”
“格老子的肺都要气炸求了!”
张逸先拿起那份来自湖广布政司的奏报,迅速浏览。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接着,他拿起另一份。
这份奏报的封皮格式明显不同,是军队系统的急递,落款是驻扎衡阳的第十五师师帅方志远,而且注明了是“军情急递”。
他直接绕过了顶头上司,节度使邓光宗,发给了大都督府。
当张逸的目光落在这份奏报的内容上时,他脸上的那丝讥诮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可笑感,他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呵呵...”笑声很轻,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吴为华和刘国忠身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一件事儿,能有两个说法?”
然而,这轻笑声和平静的话语,却让吴为华和刘国忠同时心头一紧。
他们都是老人,太了解这父子二人的脾气了。
老闯王张承道发起火来,吼声震天,骂得你狗血淋头。
等他骂累了,气消了,事情还能好商量。
而闯王骂你也意味着他还把你当自己人,火气发出来就没事了,事后甚至还能勾肩搭背喝酒。
可这位世子殿下却不一样。
他越是平静,越是发笑,往往意味着事态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其内心的愤怒已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处置,绝不会是骂几句那么简单了...
这两份奏报,禀报的其实是发生在湖广耒阳县的同一件事,却从文武两个系统的角度,描绘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也将大顺内部的军政矛盾摆在了台前。
湖广布政司的奏报称:
耒阳县粮站胥吏重演前朝故技,克扣斤两、压价收粮,引发部分“不明真相”的乡民聚集讨要说法。
衡州知府与闻讯后已“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竭力安抚”、“承诺严惩”,事态已“趋于平息”。
然,驻防衡阳之第十五师师帅方志远,“罔顾事实”、“擅权越职”,“未经请示”竟悍然调兵,以“镇压暴乱”为名,对“手无寸铁之聚集乡民”实施“残酷弹压”,造成“重大伤亡”,“民怨沸腾”!
奏报措辞激烈,痛斥方志远“拥兵自重”、“滥杀无辜”、“破坏安定”,强烈要求大都督府严惩此獠,追究其“激起民变”之罪,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而方志远的军情急报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奏报的是“衡阳平叛大捷”!
称耒阳县出现大规模“有组织暴乱”,乱民“围攻县衙”、“打砸官仓”、“抢夺军粮”,形势“万分危急”,“地方官束手无策”!
他方志远果断弹压,遭遇“暴民悍然抵抗”,经过一番“激烈巷战”、“浴血厮杀”,终将“叛匪主力一举击溃”。
“阵斩顽抗之首恶数千级”,迅速“平定祸乱”,“保全地方”!
而他,战报写的天花乱坠,却竟选择了绕开节度使,直接越级向大都督府“报捷”,这是大顺军中大忌!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双方奏报互相矛盾,却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后面的事儿,肯定不简单。
文官可能在掩盖吏治腐败引发的民变。
武将则可能是在杀良冒功,谎报军情,擅自行动!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
难怪张承道会气得几乎要爆炸。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军政冲突,是在动摇大顺立足的根基...
民心!
张承道是性格粗犷,但是不代表他蠢。
他要是想不到这些事儿,坐在这紫禁城的也不会是他了。
第43章 闯王的怒火!
张逸双眼扫过吴为华、刘国忠俩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淡淡道:
“谁先说。”
话音落下,殿内原本狂躁的空气仿佛又冷了下来。
刘国忠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旁身形高瘦的吴为华,隐蔽且急促地使了个眼色,示意这位政事堂的平章先顶上去。
他心中早已把那惹事的方志远骂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