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大事了。
赵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若是寻常急事,这时候该是百官齐聚垂拱殿,或者是政事堂议事。
但这架式,分明是戒严。
而且是针对整个皇城的最高级别戒严。
“直接去福宁殿?”赵野问了一句。
“是,张都知吩咐,直奔福宁殿偏殿。”小黄门脚下步子极快。
赵野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跟上。
穿过重重宫门,福宁殿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戒备更是森严,几乎到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地步。
连平日里负责洒扫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些穿着铁甲、面无表情的禁军像钉子一样扎在雪地里。
偏殿的大门紧闭着。
小黄门上前,轻轻扣了三下门环。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一名内侍探出头,看清是赵野,连忙将门拉开,侧身让在一旁。
赵野跨过门槛,一股暖气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光线有些昏暗。
两道身影正坐在椅子上。
左边那是王安石。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拗相公,此刻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沿上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瓷器撞击声。
他没喝,只是盯着茶汤上漂浮的茶叶沫子,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右边是司马光。
他闭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只有那微微颤动的胡须,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见赵野进来,两人同时有了动作。
王安石放下了茶盏,站起身。
司马光睁开了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探询和忧虑。
“大王。”
“大王。”
两人拱手行礼。
赵野回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二位相公,这是怎么了?”
赵野解下大氅,递给身旁的内侍,走到两人中间坐下。
“这阵仗,哪怕是辽军打到黄河边上,也不至于把皇城封成这样吧?”
王安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等也是刚到不久。”
“张茂则只说是官家急召,来了便让我们在此等候。”
“至于发生了何事……”
王安石看了一眼紧闭的内殿大门。
“那是福宁殿寝宫的方向。”
“而且太医院的院正、丞官,全都进去了,到现在一个都没出来。”
赵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福宁殿是皇帝寝宫。
太医全进去了。
除了官家出事,还能有什么?
“官家昨夜不是还在集英殿大宴群臣吗?”
赵野皱着眉,手指在椅背上敲击。
“昨晚散席时,我看官家精神尚好,只是多喝了几杯。”
“难道是……”
司马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酒乃穿肠毒药。”
“昨夜大喜,官家饮酒过量,又是冬日,冷热交替……”
司马光说到一半,停住了。
就在这时,偏殿通往内殿的小门被人推开。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三人齐齐转头看去。
进来的是张茂则。
这位平日里最注重仪态、永远也是一副温润模样的内侍省都知,此刻却显得格外狼狈。
他头上的幞头有些歪了,眼角全是红血丝。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帕子,上面似乎沾着点什么,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
“张都知!”
赵野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张茂则面前。
“到底出什么事了?”
“外面那些禁军是怎么回事?”
“官家呢?”
王安石和司马光也围了上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茂则。
张茂则看着这三位大宋的顶梁柱,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楚王殿下……二位相公……”
张茂则声音哽咽,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惊惶。
“官家……官家不好了。”
“轰!”
虽然早有猜测,但这五个字从张茂则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道炸雷,在三人头顶炸响。
赵野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张茂则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入对方的肉里。
“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不好了?”
“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张茂则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哭腔,语速极快地说道:
“昨夜集英殿散席,已是子时。”
“官家饮了不少酒,身上发热,便没坐辇车,说是要走走,散散酒气。”
“奴婢劝了,可官家高兴,不听。”
“就这么从集英殿走回了福宁殿,路上风大,吹了一路。”
赵野的脸色变得铁青。
酒后吹风,这是大忌。
“回宫后,官家也没让人伺候更衣,倒头便睡了。”
“奴婢看着官家睡下,便在门外守着。”
“起初还好,只听得官家呼吸有些粗重。”
“到了寅时末,官家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要水喝。”
“奴婢端水进去,官家喝了两口,又睡了。”
张茂则说到这里,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直到卯时末。”
“平日里这个时候,官家即便不起床,也会醒了。”
“奴婢进去唤官家起床。”
“可……可官家没应声。”
“奴婢走近了一看。”
张茂则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官家睁着眼。”
“但那眼神……是直的。”
“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眼珠子一动不动,神情呆滞。”
“奴婢吓坏了,喊了两声‘官家’。”
“官家像是没听见一样。”
“随后……随后官家又闭上了眼。”
“奴婢当时还以为是官家昨夜酒醉太深,还没醒透。”
“加上年底政务不多,奴婢便没敢再催,想让官家多睡会儿。”
赵野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症状……
“结果呢?”王安石急声问道。
“结果等到了辰时末。”
张茂则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都日上三竿了,官家还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