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觉得不对劲,便大着胆子伸手去探官家的额头。”
“烫!”
“滚烫!”
“而且官家的脸色……”
张茂则比划了一下。
“潮红。”
“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奴婢这才慌了,赶紧去摇官家。”
“摇了半晌,官家才艰难地睁开眼。”
“但那眼神……涣散得很。”
“官家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含糊不清。”
“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召……召楚王……召王安石……召司马光……”
“随后便又昏睡过去了。”
“奴婢这才赶紧让人封锁了福宁殿,召集太医,又派人去请您三位。”
赵野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劈,脑子里嗡嗡作响。
面色潮红,高热,神志不清,言语蹇涩。
这分明是……
中风?
或者是急性的脑溢血?
高血压?
赵野的手脚瞬间冰凉。
赵顼才多大?
二十多岁啊!
怎么会突然得这种病?
难道是因为这几日太过劳累,加上昨夜大喜,又饮酒吹风……
各种诱因叠加在一起,把这个年轻帝王的身体给击垮了?
“怎么会……”
赵野喃喃自语,脚下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
“官家正值壮年,身体一向康健……”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到了昨晚两人还在畅想未来,想到了那个刚出生的皇子赵佑。
这大宋的盛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舵手却倒下了?
“大王!大王慎言!”
王安石一把扶住赵野,虽然他自己的手也在抖,但声音还算镇定。
“太医已在诊治,或许……或许只是急火攻心,又或是风寒入体。”
“吉人自有天相,官家乃是真龙天子,自有百神呵护。”
“莫要乱了方寸。”
王安石这话,是说给赵野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所有人都清楚。
若是普通的小病,赵顼清醒的那一刻,为何会特意召集他们三人入宫?
这三人是谁?
赵野,掌军权,是宗室核心。
王安石,掌政权,是新党魁首。
司马光,掌监察,是旧党领袖。
这分明是在……托付后事啊!
司马光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眼中满是复杂的担忧。
他虽然反对新法,虽然气愤赵顼拿他当枪使,甚至气愤赵顼的“离经叛道”。
但骨子里的忠君思想,让他此刻比谁都希望赵顼没事。
大宋经不起动荡。
皇子才出生三天。
若是皇帝这时候崩了……
那便是主少国疑。
那便是天塌地陷。
“太医怎么说?”
司马光看向张茂则,声音沉得像铁。
张茂则摇了摇头。
“太医们还在里面施针。”
“院正只说是‘风中脏腑’,‘阳亢风动’。”
“具体的……还没个准信。”
就在这时。
内殿的小门再次打开。
一名身穿绿色官服的内侍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张都知,楚王殿下,二位相公。”
“官家……醒了。”
“太后娘娘和太皇太后娘娘也在里面,请三位进去。”
赵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看了一眼王安石和司马光。
“走吧。”
“不管怎么样,先见到官家再说。”
三人跟在那名内侍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走进了福宁殿的正寝。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艾草燃烧的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殿内的光线比偏殿还要暗。
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
几盆炭火烧得正旺,屋里热得有些闷人。
正中的龙榻前,围着一圈人。
高太后坐在床边的锦墩上,手里拿着帕子,正在抹泪。
曹太皇太后则拄着拐杖,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经历过三朝风雨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喜,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正在施针的太医。
至于刚生完孩子的向皇后,并不在场。
太后已下了死命令,封锁消息,不允许任何人传到皇后那儿,免得她月子里伤心,落下病根。
赵野三人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龙榻上。
赵顼半倚在明黄色的软枕上。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
那张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脸,此刻苍白得像是一张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只有两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头顶、太阳穴、甚至人中上,都扎着银针。
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心惊。
听到脚步声,赵顼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疲惫,像是蒙了一层灰。
“来了……”
赵顼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而且有些含混不清,像是舌头大了。
“臣赵野……”
“臣王安石……”
“臣司马光……”
“叩见官家!”
三人齐齐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赵野跪在最前面,头磕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金砖上。
“起……起来……”
赵顼费力地抬了抬手,但手只抬起了一寸,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赐……赐座。”
曹太皇太后挥了挥手,几名宫女搬来锦墩,放在床榻不远处。
“都坐过来些吧。”
“官家说话费劲,离得近些听得清。”
曹太皇太后的声音很稳,像是这屋里唯一的定海神针。
三人谢恩,挪着锦墩靠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