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无大碍。”
司马光也开口道,声音沉稳有力,透着股子让人信服的诚恳。
“殿下乃是官家亲弟,这皇家的颜面,还得殿下来撑。”
“至于规矩……”
司马光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捧着书册的礼部官员。
“臣等今夜便是来教殿下规矩的。”
“只要殿下按部就班,有臣等在一旁提点,出不了岔子。”
“等大朝会结束了,殿下再去宫里向太后请安,顺便探望官家便是。”
赵頵听着三位重臣信誓旦旦的保证,又听说只是风寒,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他是个单纯的人,对兄长也是真心敬爱,更何况这三位是他最敬重的大臣,自然不疑有他。
“既然是为了皇兄……”
赵頵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一丝决然。
“那本王就勉力一试吧。”
“不过,若是哪里做得不对,三位可一定要提醒我。”
赵野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深深的疲惫。
“殿下放心。”
“今晚,咱们就先把这流程走一遍。”
“来人,把大朝会的仪注呈上来。”
那一夜,嘉王府的书房里,烛火亮到了天明。
赵頵穿着那身沉重的亲王衮服,一遍遍地练习着走位、行礼、挥手、致辞。
赵野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与赵顼有几分相似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人。
“一定要挺住啊……”
第287章 官家可改旨意
正旦的钟声,是从宣德门城楼上那口巨大的青铜钟里撞出来的。
“铛——”
声音浑厚,悠长,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的苍凉,震得城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是熙宁七年的第一天。
也是大宋最诡异的一个正旦大朝会。
大庆殿前的广场上,数千名官员按照品级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往年这时候,大家虽然冻得跺脚,但脸上多少带着点过年的喜气,嘴里还会低声寒暄几句吉利话。
可今天,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死死地盯着脚尖前的方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那把龙椅上,今天坐的不是那条真龙。
“宣——百官入殿!”
阁门使那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像是被冻裂了似的,带着几分颤抖。
队伍开始蠕动。
赵野走在最前列。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隆重的亲王衮服,头戴九旒冕,腰悬玉带,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尊行走的神像。
在他身后,是面色郑重的王安石,和一脸肃穆的司马光。
这三人,就像是三根定海神针,死死地压住了这即将翻腾的朝堂巨浪。
大庆殿内,金碧辉煌。
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空着。
在龙椅的侧下方,设了一个铺着黄缎子的锦墩。
嘉王赵頵就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亲王的朝服,但这身平日里显得贵气逼人的衣裳,此刻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套带着刺的刑具。
赵頵的脸色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眼神游移不定,根本不敢与台下那几千双灼灼的目光对视。
太煎熬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窃据神器的小偷,被架在火上烤。
“臣等,叩见殿下!恭祝大宋国运昌隆,万寿无疆!”
随着赞礼官的口令,数千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得大殿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赵頵身子猛地一抖,差点从锦墩上滑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最前排的赵野。
赵野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赵頵。
那眼神很平淡,却很有力,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按照昨晚练了无数遍的流程,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众……众卿平身。”
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破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底下的辽国使臣萧兀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大宋的亲王?
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话说若是赵顼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大宋的江山,怕是要热闹了。
但他这念头刚起,就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刺了过来。
萧兀纳转头,正好对上赵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警告,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
萧兀纳心头一凛,赶紧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去。
大朝会的流程繁琐而冗长。
各国使臣献礼,宣读贺表,赐宴,赏赐。
每一个环节,赵頵都做得战战兢兢,像个提线木偶。
好在有王安石和司马光在一旁把持,礼部的官员也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这场大戏虽然唱得有些生硬,但终究没出什么乱子。
甚至因为气氛太过压抑,连往年那种可能会出现的御史当庭谏言的戏码都没了。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赶紧回家。
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终于。
“礼成——!”
随着最后一声长喝,大朝会结束了。
赵頵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连最后那几句场面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百官如潮水般退去。
赵野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飞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殿下。”
王安石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
“这关,算是过了。”
“是啊,过了。”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偏殿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是张茂则。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打灯笼,整个人几乎要融化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快步走到赵野身边,甚至没顾得上给王安石行礼,只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快且急:
“楚王殿下。”
“官家醒了。”
“此时神智清明,召您去福宁殿。”
赵野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要迈步。
“王相公和司马相公呢?”赵野问了一句。
张茂则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赵野一眼。
“只召了您一人。”
赵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安石。
王安石神色如常,只是拢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随后微微躬身。
“殿下快去吧。”
“莫让官家等急了。”
赵野不再犹豫,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跟着张茂则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
从大庆殿到福宁殿,不过是一盏茶的路程。
但赵野却觉得这条路走得无比漫长。
雪越下越大,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张都知。”
赵野走在张茂则身后,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