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郎会意,高声道:“楚王但奏无妨。”
赵野抬起头,目光清澈,言辞恳切:“官家龙体初愈,仍需静养。”
“太子新立,东宫属官亦需时间熟悉职责,梳理政务。”
“臣以为,似如今这般日日举行常朝,于官家康健、于政务精研,皆非上策。”
“伏请官家,改革朝会之制:若非紧急军国大事,可改常朝为十日一朝。”
“期间紧要政务,由政事堂会议,报请官家御批。”
“寻常事务,则依律由有司处置。”
“如此,官家可得充分休养,太子师傅等亦可专心教导储君、处置本职,实为两便之策。”
此言一出,司马光立刻出列附和。
“楚王所言,老成谋国。官家乃天下之本,龙体安康乃社稷之福。”
“十日一朝,去其烦琐,存其精要,于政事无损,于圣体有益,臣附议。”
王安石、章惇、曾布、韩绛,乃至苏轼,亦相继出列,口径一致。
“臣等附议。”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所有人都明白赵野此举的深意。
既是为皇帝身体着想,减少其临朝受累。
更是向天下表明,皇帝虽行动不便,但决策中枢稳固高效,国事不会荒废。
御辇之上,赵顼沉默了片刻。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臣子们的体贴,也是现实下的最优选择。
他终于缓缓吐出一个字。
经由起居郎洪亮传出。
“准。”
一个字,尘埃落定。
“退朝——”
随着内侍悠长的唱喏,百官如潮水般依次退出垂拱殿。
许多人步履匆匆,急着回去消化今日这接连的重磅消息。
也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神色各异。
但无论如何,一个由婴孩太子和强大辅政集团构成的新格局,已然在皇帝尚在之时便清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
嘉王府,书房。
炉火温煦,却驱不散赵頵眉宇间的阴霾。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窗前。
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抄录的、关于今日朝会主要内容的密报。
纸张被他揉皱,又展开,再揉皱。
“先生。”
他对着书房角落里那片被书架阴影笼罩的黑暗处,幽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来宫中的传言,多是虚妄。”
“皇兄今日不仅临朝,更迅雷不及掩耳立了太子,定了辅臣……”
“这分明是乾坤独断,哪有半分病重难支的模样?”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即一个身着灰袍、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中年文士缓缓踱出。
他向着赵頵微微躬身:“大王,谣言非虚。”
“福宁殿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官家中风卧床半月,险些不起,乃是确凿无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没想到,楚王与政事堂诸公手段如此了得,竟能说动官家。”
“以那等……方式重临朝堂,更以此为契机,一举奠定了太子与辅政之局。”
“官家之意志,亦非常人可比。”
赵頵将密报扔在桌上,靠向椅背,闭上了眼,语气变得淡漠。
“兄长洪福齐天,自有上苍庇佑。既已无恙,且后继有人,社稷稳固,本王也就安心了。”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平静,仿佛真的如释重负。
“先生跟随本王多年,多有辛劳。”
“如今京师事毕,先生也该回乡荣养,享享清福了。”
“稍后本王让人备一份厚礼,以为程仪。”
这便是要送客,而且是彻底切割了。
灰袍文士却并未露出惶恐或感激的神色,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頵。
“大王,此时言‘事毕’,恐怕为时尚早。”
赵頵眉头一皱,语气转冷:“先生何意?”
文士声音平稳。
“据宫里传出的确切情报,官家此次病起急骤,虽经抢救转危为安,但‘中风’之症,最忌反复。”
“如今官家看似稳住,然龙体根基已损,情绪忌大悲大喜,尤忌急火攻心。”
“日后若遇重大刺激,病情反复甚至骤然加重……并非不可能。”
“放肆!”
赵頵脸色骤然剧变,猛地坐直身体,眼中厉色闪过。
“你是在暗示本王,静待兄长……甚至要行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先生,本王念你旧日功劳,此话只当未曾听见,你即刻收拾行装离去!否则……”
“大王息怒!”
文士立刻躬身,语气却依然不急不缓。
“臣绝非鼓动大王行悖逆之事!臣所言,皆是为大宋江山社稷计,为祖宗基业计!”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
“大王请想,岐王早已被圈禁,与至尊之位无缘。”
“如今太子立是立了,可尚在襁褓,离成年亲政至少尚有十余载。”
“这十余年间,万一……”
“臣是说万一,官家龙体再有不安,届时主少国疑,幼主临朝,权臣环绕,我大宋好不容易开创的熙宁新局面,可能守成?内忧外患之下,江山是否稳固?”
他见赵頵面色虽仍阴沉,但并未再次打断,便知话语已起了作用,继续低声道。
“大王乃官家亲弟,血统最近,年富力强,素有声望。”
“若真到了不得已之时,为保祖宗江山不绝,社稷不坠,您作为宗室亲王,挺身而出,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之心,岂非义之所在?”
“臣并非让大王去谋害官家,而是请大王……做好准备。”
“有备,则无患。如此,方不负太祖太宗皇帝传下之江山!”
赵頵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最初的惊怒被一种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
良久,才缓缓道:“先生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纵无私心,为江山计,本王确也不该全然置身事外。”
“只是……如何准备?总不能空口白话。”
文士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赵頵已然心动,立刻接道。
“大王明鉴。当下首要,乃是‘造势’。”
“大王需让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清流重臣看到,您不仅有亲王之尊,更有贤王之德,有安定社稷之能。”
“如此,若异日真有无常之事,众望所归,方能水到渠成。”
“造势?如何造势?”赵頵身体微微前倾。
“大王或可向官家请旨,入‘文理学院’任职。”
文士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文理学院乃楚王首创,声望日隆,却尚无皇室亲王坐镇。”
“此地不涉具体政务,无争权之嫌,却是育才重地,极享清名。”
“大王若以亲王之尊,亲往学院兼任一职,譬如‘督学’或‘名誉山长’,一则可彰显皇家对育才革新之重视,顺应大势。”
“二则可亲近天下英才,播撒贤德之名。”
“三则此地乃清净之所,不易招惹是非。”
“此乃以退为进,润物无声之上策。”
赵頵闻言,眯起了眼睛,手指停止了敲击。
文理学院……那是赵野的“地盘”之一,也是新学的大本营。
去那里,既能沾上新政的光,又因身份特殊而超然,还能避开朝堂直接的刀光剑影……确实是一步妙棋。
既能向皇兄和赵野表明自己无心权位、只慕学问的姿态,又能悄然为自己积累至关重要的政治声望与人才基础。
沉思许久,赵頵眼中闪过一抹决断,但语气依旧平淡。
“先生果然思虑周详。此事……本王会仔细考量。今日先生也劳累了,先回房休息吧。”
“喏。”
灰袍文士深施一礼,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只剩下赵頵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张被揉皱的密报,仔细抚平。
目光掠过“太子”、“赵野”、“太师”等字眼,最终投向窗外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