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谋士心中暗自嗤笑,这位大王到了此时,还想既要里子又要面子。
但他面上却做出凝重思索状,片刻后,方沉声道。
“大王,此时绝非妇人之仁之际!太子襁褓婴孩,如何理政?”
“届时权柄必落于辅政大臣之手。”
“史鉴不远,王莽谦恭未篡时,五代更迭,多少幼主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上,最终身死国灭?”
“大王乃官家亲弟,血统最近,年富力强,素有贤名。”
“当此社稷存续之秋,大王更应以大宋江山为重,以赵氏宗庙为重!”
“此非为私欲,实乃公义所在,不得不为!”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赵頵若不去争,便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的罪人。
赵頵脸上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先生金玉良言,惊醒梦中人。确是本王迂腐了。那……眼下本王该如何行事?”
谋士见他已然入彀,心中得意,表面却更加恭谨。
“为今之计,大王当双管齐下。”
“其一,立即联络其他宗室亲王、郡王,尤其是德高望重者,以探病、共商国是为名,互通声气,争取支持。”
“宗室之力,不可小觑。其二,必须立即递牌子请求入宫探视官家!”
“此举一来可彰显兄弟情深,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二来……亦可亲眼确认宫中情况。”
“若能见到太后,便可以母子情义试探,若太后原支持大王,大事可成。”
赵頵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联络宗室是积蓄力量,入宫探视是占据道德高地并探查虚实,果然是老成谋国之见。
“好!就依先生之计!”
赵頵霍然起身,“本王这就去写帖子,请求入宫探视皇兄!同时,派人去请濮王、昌王过府一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條通往至高之位的路径,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第295章 司马光跟王安石的激烈反对
王安石与司马光被内侍匆匆引入福宁殿时,两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一路穿廊过院,所见宫人皆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更坐实了“官家病危”的传言。
王安石掌心冰凉,司马光则不断捻着胡须,脑中飞速盘算着一旦皇帝大行,该如何稳定朝局、辅佐幼主。
两人甚至已做好了面见遗诏、叩拜新君的最坏打算。
然而,当他们被引至偏殿暖阁,看到的景象却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赵顼并未躺在病榻上,而是半靠在铺着软垫的御辇中,身侧小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芙蓉糕,还有半盏冒着热气的参茶。
他正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捏着一小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
除了无法完全掩饰的左半边脸的僵硬,哪里有一丝“病危”的迹象?
“王相公,司马相公,来了?”
赵顼抬眼,声音虽仍有些含混。
“不必多礼,坐吧。茂则,看茶。”
王安石和司马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与被愚弄的怒意。
他们依言坐下,却如坐针毡。
“官家……”王安石性子更急,率先开口。
“宫中传言……臣等惶恐万分,急急赶来。”
“如今见官家无恙,臣……臣心稍安。只是不知官家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
赵顼咽下口中的糕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无恙?”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因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有些怪异。
“身体是这副样子,算不得无恙。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让王安石和司马光心头一紧。
赵顼不待他们接话,便继续说道。
“召你们来,是因为有件事,朕需要你们知道,也需要你们……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重臣,缓缓道。
“关于朕‘病危’的消息,是朕故意让人放出去的。”
“什么?”司马光失声,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
“官家,这……这是为何?此等谣言,动摇国本,惑乱人心啊!”
王安石也是眉头紧锁,立刻想到了关键。
“官家是想……试探何人?”
赵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朕想看看,这汴京城里,还有多少人,是忠是奸,是人是鬼。”
他将皇城司近日关于嘉王府外围出现辽国探子、赵頵主动请求进入文理学院、
以及市井间开始流传嘉王“贤名”的密报,拣选重点,一一说与二人听。
“……朕给了他机会,让他远离是非,安享富贵。可他呢?”
赵顼的声音渐冷,“先是在朕面前演那出兄友弟恭、求学报国的戏码。”
“紧接着,辽人的爪子就伸了过来,市井流言也跟着起来了。”
“你们说,这是巧合吗?”
“朕放出病危的风声,就是想看看,朕这位好弟弟,下一步会做什么。”
“是想趁朕‘病重’,联络宗室,结交大臣,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赵顼看向二人。
“如今,鱼饵已下,就等鱼儿咬钩了。”
“二位相公,你们是朕的股肱,届时,还需要你们为朕稳住朝堂,做个见证。”
赵顼原本以为,自己将计划和盘托出,这两位最倚重的臣子,即便不立刻赞同,也至少会理解他的苦心,权衡利弊后选择配合。
然而,他错了。
王安石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恍然或赞同,反而浮现出怒色。
司马光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官家!不可!万万不可啊!”
司马光声音发颤,痛心疾首。
“嘉王或有行差踏错,受人蛊惑,然其终究是官家一母同胞的亲弟!”
“兄长发现弟弟有错,理应召其入宫,严词训戒,晓以利害,勒令其改过,甚至加以惩戒禁足,方为正道!”
“岂能……岂能如市井胥吏般,设局诱之,待其深陷,再行擒拿?”
“此非君王教导兄弟之道,更非保全骨肉亲情之法啊!”
王安石也沉声补充,语气罕见地带着对皇帝的质疑。
“司马公所言甚是。官家,此乃权谋小道,非治国正途。”
“嘉王即便真有不当之举,也应明正典刑,查实其过,依律处置。”
“如今这般,乃是诱人犯罪。”
“即便最终坐实其罪,也难服天下人心,更会让官家背负‘刻薄寡恩、算计亲弟’之名。”
“于官家圣德有损,于皇室体统有亏!”
赵顼愣住了。他没想到两人的反应如此激烈,而且是完全站在他的对立面。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左手手指抽搐了一下。
“明正典刑?查实其过?”
赵顼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难道没给过他机会吗?他入宫见朕,朕可曾斥责过他半句?”
“他要去文理学院,朕准了!可他是怎么回报朕的?”
“他私下里在做什么,你们刚才也听到了!朕还要怎么‘教导’?”
“难道要等到他真把刀架在朕脖子上,架在佑儿脖子上,才算‘查实其过’吗?!”
他越说越气,右手猛地一拍御辇扶手。
“是不是看朕如今瘫了,说话不灵了,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朕好欺负了?”
“连你们也要来指责朕?!”
“臣等不敢!”王安石和司马光连忙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不敢?朕看你们敢得很!”
赵顼胸膛起伏,脸色涨红。
“你们口口声声为朕着想,为兄弟亲情着想。”
“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朕真有个万一,佑儿尚在襁褓,到时候,谁会顾念兄弟亲情?”
“谁会对他手下留情?!”
司马光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却清晰。
“官家!臣等所忠者,唯有官家您!”
“太子已立,国本已定,臣等辅佐太子尚且不及,怎会去拥立嘉王?”
“臣等反对此计,绝非为嘉王开脱,实是为官家您啊!”
王安石也抬起头,眼神恳切。
“官家,正因嘉王是您如今唯一的嫡亲弟弟,岐王已因罪被圈禁,若嘉王再……”
“官家,您便再无同母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