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该如何自处?届时史书工笔,又会如何记载?”
“‘熙宁七年,骨肉相残’?官家,那何其残忍!”
“臣等是不愿见官家您,将来追悔莫及,承受那刻骨之痛与千古骂名啊!”
“够了!”
赵顼厉声打断,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强烈的委屈和愤怒淹没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赵野反对他,现在连王安石和司马光也反对他?
他们明明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朕给了机会,是他不要!朕步步退让,是他步步紧逼!”
“如今你们不为朕这个受害者思量,反倒指责朕不该设局?”
“还拿太后、拿史书来压朕?”
赵顼的声音越发激动。
“楚王这样说,你们也这样说……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还是说,你们心里,其实也觉得朕这个瘫子皇帝不中用了,想着等朕死了,好拥立一个成年亲王,省心省力?!”
这话已是诛心之言。
王安石和司马光脸色瞬间惨白,连连叩首:“臣等绝无此心!天地可鉴!”
“朕看你们就是此心!”
赵顼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强烈的被背叛感和病中固有的偏执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只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都不理解他的恐惧和苦心。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罢了。朕意已决,多说无益。”
他挥了挥右手,仿佛要挥去所有令人心烦的声音。
“张茂则!”
“奴婢在。”一直候在门外的张茂则连忙躬身进来。
“请王相公、司马相公去后殿厢房‘休息’。”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他们也不得离开半步。”
“好生伺候着,莫要怠慢。”
赵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心寒。
这是……软禁?
王安石和司马光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和痛心。
他们并不是怕自己被惩处圈禁,而是怕赵顼听不进谏言,依旧要行那计谋。
“官家!三思啊!”
“官家,此举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赵顼不再看他们,重新拿起一块芙蓉糕,却再也没有吃下去的欲望,只是无意识地捏着。
“带下去。”
张茂则叹了口气,走到两位重臣面前,低声道。
“二位相公,请吧。莫要让奴婢为难。”
王安石和司马光看着御辇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帝王,看着他固执侧过去的苍白脸颊,知道再劝已是无用。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悲凉与无奈。
他们缓缓站起身,向赵顼最后行了一礼,步履沉重地随着张茂则向殿外走去。
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时,那一声声“官家不可”的呼喊,似乎还在空旷的殿内隐隐回荡。
赵顼独自坐在御辇中,捏着那块已被碾碎的糕点,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偏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独的影子。
第296章 或只有楚王能劝的动了
就在赵顼坐等收网之际,福宁殿的风声,终究没能瞒过高太后。
自赵顼中风卧床以来,她对福宁殿的关注便提到了最高。
眼线虽被皇帝和张茂则清理过几轮,但总有缝隙可循。
“病危”的流言与两位宰执被“请”入后殿厢房“休息”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她耳中时,这位夙来沉稳的太后,第一次感到了茫然与心惊。
病危?
前几日见时,顼哥儿气色明明在好转。
软禁王安石、司马光?
此二人乃朝廷柱石,一个是变法魁首,一个是清流领袖,能犯下何等滔天大罪,需用此等诡秘方式拿下?
两个信息叠加,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最直接、也最可怕的推论。
王安石与司马光联手,趁皇帝病重图谋不轨,被皇帝察觉,故而设计将其诱入宫中控制。
此等关乎江山社稷、皇帝安危的大事,她无法坐视。
略一思忖,她便命人唤来皇后向氏。
“随吾去福宁殿。”
高太后面色沉凝,“官家那边,怕是有大事。”
向皇后心中忐忑,但见婆母神色,不敢多问,连忙搀扶着她,摆驾前往福宁殿。
福宁殿内,赵顼正闭目养神,思索着赵頵下一步可能之举,张茂则悄步近前,低声禀报。
“官家,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驾到,已至殿外。”
赵顼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他心思全在“钓鱼”与应付王安石、司马光的谏阻上,竟忘了封锁后宫消息。
太后亲至,必是听到了风声。
此时若称病不见,以母亲的性子,恐怕更会坚信自己已危在旦夕,甚至可能引发后宫更大动荡。
他心中苦笑,只得睁开眼,对张茂则道。
“请娘娘进来吧。小心搀扶。”
片刻,高太后与向皇后步入殿中。
高太后目光如电,第一时间便落在赵顼身上。
只见他倚在御辇中,面色虽仍显苍白,却绝非弥留之态,眼神甚至比前几日更为清醒锐利。
再瞥一眼殿内,并无太医慌乱景象,也无血腥药石狼藉,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平静。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更大的疑惑随之升起。
皇帝既无大碍,那软禁两位相公,难道真的...
“官家。”高太后压下心中波澜,走上前,语气关切。
“听闻你身子又反复了?可有好些?太医怎么说?”
赵顼挤出笑容,用尚灵活的右手示意。
“劳娘娘挂心,儿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娘娘请坐。”
向皇后也上前见礼,目光在丈夫脸上细细打量,见他精神尚可,眼底忧虑稍减,默默退至婆母身侧。
宫人奉上茶点,高太后浅啜一口,并未过多寒暄,便切入正题。
她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赵顼。
“官家,吾与皇后此来,一为探你病情,二来……也听闻了些许朝堂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和缓。
“吾知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训。”
“然,软禁王相公、司马相公,非同小可。”
“此二人乃国之重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骤然如此,恐引朝局震荡,天下不安。”
“吾是你的娘亲,心中实在难安。可否告知为娘,究竟出了何事?”
赵顼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母亲直视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一时语塞。
难道能直说,自己是为了给儿子扫清障碍,正在设计试探、甚至诱捕亲弟弟?
这话无论如何,也难以对着母亲坦然说出口。
高太后将儿子的闪躲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深。
若王安石、司马光真有确凿罪证,皇帝处置他们,光明正大即可,何须如此隐秘,甚至在自己面前也难以启齿?
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不合常理之处。
若真要拿下这两位相公,一道明发圣旨,派禁军上门锁拿,虽有风险,却也干脆。
何须先放出“病危”流言,再诱其入宫软禁?
这般迂回曲折,除了让朝野猜疑、人心惶惶,对稳固朝廷有何益处?
这不像是在处置罪臣,倒像是在……布局?
高太后心念电转,却始终抓不住那关键线头。
她看着儿子略显苍白的侧脸,那份固执与隐藏的焦躁,竟让她感到一丝陌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软,却带上了属于母亲的威压。
“顼哥儿,你如今是皇帝,乾坤独断,朝廷大事,本不该为娘多嘴。”
“可你此番行事,太过蹊跷。后宫如今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你总得让为娘心里有个底,哪怕不能明说,也给个由头,好让六宫安定。”
“这般不明不白,万一后宫生乱,岂非更添烦扰?”
赵顼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
面对母亲的连番追问,他心中那点因计划受阻而起的烦闷,以及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交织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