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乃魏国名士,千里迢迢来投奔我。我自然要善待之。”扶苏笑着回答。
嬴政多看了一眼陈平,很是镇静,并没有再问什么。不过嬴政看到扶苏和这个魏国名士吃的很香,一向食欲不振的他,一时间也有了胃口,不过他望着满盘子翻来覆去都重样的菜,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清淡的蔬果。
虽然是简单的青菜,可是今天吃起来也格外有味。
宴会结束,扶苏带着自己的从属离开。
出门时,扶苏走在前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
“东阳君请留步。”
扶苏回过头来,见到高渐离站定后对着自己深深一拜,“今日多谢东阳君相劝。”
“我何曾劝过你啊?我是劝我的君父啊。我担心君父因为你一个人的反抗,而心生怒意,到时候迁怒于其他六国才士。”
“天下虽然归一,可是昔日的六国士人千千万万,因为你一个人的决定,连累千千万万人,这是不应该的。”
高渐离愣住,他竟然不是为了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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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扬扬,时不时遮住高渐离的视线。
但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穿着黑色深衣的扶苏身上,看着他带着陈平、裴过,领着自己的虎贲卫甲士,穿过迂回的廊道,去往自己的偏殿。
“高先生,请回去休息吧。”谒者令提醒着。
高渐离仰着头,任由大雪下在自己的脸上,之后释然地喃喃自语道,“是啊,东阳君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为了我这样一个人说话呢。”
“他所在意的是千千万万人,不是我这样一个只在乎自己喜怒哀乐的乐师。”
想到方才东阳君根本不听自己击筑,只是埋头吃饭,高渐离更是对扶苏感到佩服。
后来,高渐离告诉自己的后人还有在秦国结交的好朋友们说,“天下只有东阳君一个人是善听者。其他的人,都不会听筑。”
……
嬴政让扶苏住在章台宫,要的就是每天都和他见面。
经历了上次扶苏亲自为他击筑的事情,嬴政更加厚爱扶苏这个孩子。
一时间扶苏在咸阳宫的权力大了起来,也开始在宫中横行无忌。
扶苏离开了咸阳宫一年,嬴政便命令刑徒给他修建起来一座全新的宫殿——望夷宫。
新宫殿大门朝南,但是宫内修了一座高台,专门用于眺望北方。
自从秦国的太史令卜卦得出,“亡秦者胡”,嬴政就做了很多举动。兴兵、北伐;修建望夷宫;之后又开始给自己修建复道,好让别人找不到自己,无法加害自己。
复道是额外修建的宫道,并不重新开辟路径,只是在原有建成的宫殿之间在高处架上廊道,之后设上帷幔。
这样,嬴政就可以便捷地在各个宫殿之间来回行动,而且不让别人找到自己。
扶苏回到宫中,自然也看到了这些。
他住在章台宫,自然也能够在复道上行走。除了后宫,扶苏可以去任意的地方。
而望夷宫作为新修建的宫殿,有一条捷道直通章台宫。扶苏当然要去一探究竟。
这可是秦二世胡亥登基之后居住的宫殿。
望夷宫,单从这个宫殿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嬴政未来的计划是什么,无非就是继续北伐。
现在大秦占有了南方,南方无有敌人,只剩下北方的胡人、乐氏人。
匈奴人本来所占据的面积就不大,人数也不多。后期之所以强大,那是冒顿占有了大月氏、东胡的地盘,内化了他们的族人,这才使得匈奴异常强大。
扶苏虽然干掉了匈奴,但是他所干掉的,不过是北方夷狄的一支罢了,并不是历史上大家所熟知的那个匈奴帝国。
未来,还是要向着北方开战的。
国家和国家之间,永远都是这样,不是你强我弱就是你弱我强。弱小的那个就会挨打。
嬴政计划他的寿命最低也应该是昭襄先王那般,因为他很自信地认为自己功劳很大,超过了昭襄先王,所以未来寿命也一定比他的长。
他现在的一切政治主张、军事主张,都是围绕着这个空虚的构想而进行的。
嬴政的计划是,再苦一苦百姓,横竖骂名有李斯担着。
等到他把四海平定下来了,到时候再对百姓慢慢地放松要求,停止战争,之后让百姓过安居乐业的生活。
嬴政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民众怀柔安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赢得人心,否则他就不可能横扫六国,成为秦始皇。
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嬴政死在了沙丘。
站在这望夷宫前,扶苏思虑翻飞啊。
却在这时候,扶苏听到一群吏人在殿内议论。小吏,和官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可以说本质上还是没有权力的下民。
他们只是穿着和官差不多的衣服,干着官员所需要做的所有事情,从早做到晚,之后领着微薄的薪俸。若是官员做错了事情,他们是第一个被抓出来赶走的。
“什么宁德啊,干脆叫缺德得了!”
“大秦一年的税收都是七百多亿钱,如今拿出来发薪俸居然只给我们八十亿钱!”
“给每个官吏涨薪一百五十钱!”
“我秦国人数一共统计六千万,纳税者有四千万人。”
“官吏有十四万人。”
“帝国一年的收入六百多亿钱,除去开支得到五百亿钱,给我们十四万人分三亿钱。”
“说什么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到头来都是贵族的天下。”
“天下一统已经八年了,人人都知道我们秦国是天下第一强国,说我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弓弩,有着别人都没有的流水生产线。”
“秦国每年攻打多少城池,得到多少资源,挖掘出多少金矿,制作出多少钱!”
“结果到头来,我们这天下最强的国家的吏民百姓,竟然还不如北方夷狄一户人家毫不劳动得到的多。”
“他们家家户户过冬都能穿得上羊皮袄子,我们呢?寒冬腊月,却要在这不生火的殿里做长官做的活。”
“长官们则都离开咸阳,去其他的郡县一览山河风光去了。”
“我们在这没日没夜的干,白白熬到瞎了眼睛,断了手指头,损害自己的身体,可是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唉,真是不值得。”
“这日子越来越没法过了。”
“唉,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不把我们当人啊,把我们当机器用啊。一月三旬,一旬十天,十天干九天,只休息一天。”
“天天上班,天天上班!我真的是不想干了。”
“谁愿意干啊,我妻子说我这比牛都要累,干的活比马都要多。”
扶苏在殿外静静听着,若非他知道上班是秦始皇发明的,他恐怕会以为自己在梦中,又或者是穿越回去了。
什么情况,两千年前和两千年后根本没什么分别。
天下是世家贵族的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扶苏并没有走进去,他领着陈平、裴过蹑步离开了。
进去了,看清楚是谁说的话,这才会让扶苏和他们都变得麻烦。
只是扶苏在回到殿里之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就要休息的时候,陈平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君侯,请原谅我,我将要离开您了。”
扶苏狐疑,“发生了什么事?”
陈平说,“我年少时,所居的库上里祭祀土地神,父老乡亲们让我担任主持割肉的人,我把祭肉分配得很均匀。”
“父老乡亲们说:‘好,陈家孩子真会做分割祭肉的人!’
“当时我说:“唉,假使让我陈平主宰天下,也会像这次分肉一样啊!”
“天下不安,从来都不是资源不够充足,而是资源分配不均。”
“过去我以为只有我们牗乡是这样,如今到了咸阳城,这才知道,原来天下各个地方都是一个样子,就是咸阳宫里的吏人都不例外!”
“以君侯在天下的声望,以君侯的才智,难道打算什么也不做吗?”
“难道还要等待下去,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吗?”
“当初我来到您的身边,是因为认为您能够改变天下,让天下人都过得更好。”
“如今亲眼目睹您看到了分配不均的事情却毫无作为,那我陈平就要离开您了。”
“但是我已经决定终身侍奉您,为了不违背诺言,我将一辈子都待在牗乡种地,绝对不再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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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逼宫 (求打赏月票追读!)
听着陈平忽然间发毒誓,扶苏则脑子里嗡嗡嗡的响。此时,整个殿内只有他和陈平两个人。最近虎贲卫们总是寡言少语,面有不乐,好像自己欠了他们一大笔钱。
当陈平拜倒在自己面前那一刻,说出这番话,扶苏就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时机已经到了。
“你不必回家种地,我对你自有个交代。”
“均分天下的大事,也是我所心愿的。”
“只是如今我麾下八百虎贲卫们,个个都立下战功,斩首上万人。我现在正在为兄弟们的军功感到忧愁。”
“我知道有不少像你一样的才士,都是千里迢迢前来投奔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的才干得到发挥。”
“我想要在天下再次分封,让诸侯国拱卫王室。”
“可是我如今被婚姻牵累,出兵讨伐匈奴之时,又欠了丞相李斯的人情。吾虽有志处置此事,可是却不知道如何是好啊。”
陈平却笑,“只要君侯开个口,这有何难。”
“君侯不能担的名,陈平来担;君侯下不去的手,陈平来下;君侯不愿意伤害的,由陈平来做。”
扶苏望着陈平,“汝欲何为?”
“为君侯分忧,乃臣之荣幸。君侯不必多问,等消息即可。”
很快,陈平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般,和以前一样迈着步子从容地走了出去。
这一夜,扶苏没有睡着。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陈平逼宫。
他来到自己身边,都不够一个月吧。得到了裴过的推荐,又为虎贲卫们发言。这下,他彻底在自己身边站稳脚跟了。
夜深人静,扶苏翻开竹简,他的目光来回停留在那一根竹简上,“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扶苏住在章台宫,可是他回到之后,少内史陈乐并没有第一时间返任。他和扶苏不和睦的事情闹得很大,当初他是负伤回来的。
咸阳人因为这件事,一时间都对陈乐多有不满。在这个档口,陈乐回到家中,每天都是饮酒作乐。慢慢地,此前不少得罪公子扶苏的臣子和公子扶苏得罪的臣子,都和他交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