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频繁地和这些权臣们交游,先后和大夫周青臣、上卿姚贾、上卿甘罗、医家夏无且、徐福、还有咸阳令赵成,都混迹在了一起。
起初,陈乐还不愿意和周青臣来往,但是当他发现,周青臣和姚贾、甘罗等人来往密切之后,就改变了自己之前的做法。
他知道自己之前太过刚毅了,非但没有把事情做成,反而害得公子扶苏去了九原城。
在听说扶苏修书一封和李斯和好只为换取一个攻打匈奴破敌的机会之后,他便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之前所坚持的原则。
来到咸阳,他确实是在暗暗地收集书籍。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三个月到处求问朋友的努力竟然不如那些小人权臣一句话的力量大。
陈乐只是表示出和扶苏的敌意来,姚贾就和他交好。姚贾一声令下,让底下的人去搜寻那些书,送给陈乐。不出半年,陈乐就得到大量的书籍藏于库中。
而那徐福,也给陈乐送去了不少他的藏书。徐福打着秦始皇的旗号,周游各国,一路上无数人给徐福献宝,他因此收了不少书籍。
书,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收藏品。
在这个时代,家里有书,就意味着是书香门第。书在秦朝的意义,就是和后世的学位、头衔一样,是社会地位的代表。
对这些物件,他们都是能收就收,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有了权力,有了地位,缺的就是名声,而藏书多,能够给他们带来名声。
陈乐,也是个有名声的人,在咸阳城清名在外,人人都知道的正人君子。
扶苏归来之后,姚贾第一时间找到他。
“东阳君现在正得皇帝陛下的宠爱,可是他不满我的作为,日后若是登基,必然要清算我。”
“如今我和你有所来往,必然是触犯了他的大忌。即便你只是向我要些书籍而已,可是在东阳君心目中,你已经是背叛了他。”
“我担心因为我,你将会彻底被东阳君厌弃啊。”
陈乐面色沉重,“什么东阳君,不过是为了一些利益,所以就违背自己原则的人。我昔日错看他了,他实际上还远远不如您呢。”
“东阳君外君子,而内小人也。”
姚贾腰有一个水桶粗,两只手上一共戴着六枚戒环,听闻此言,满意地点点头。
“东阳君,生母昔日楚国公主也。最近,我听说了一个流言,东阳君和楚国亡国贵族们有所来往,想要借助楚国的力量,壮大自己,为他的舅父昌平君昭雪。”
“他们安排了一场刺杀,为的是刺杀始皇帝陛下。”
陈乐听到这个骇人的消息,一时间两手颤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可惜,我也只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知道真假。我想要告诉始皇帝陛下,又怕不小心污蔑了东阳君。”
“可我若是不告诉始皇帝陛下,万一这件事发生了呢?”
“哎呀,哎呀,我实在是日夜忧愁,难以宁心啊。”
姚贾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腹。
话说着,姚贾拍拍手掌,很快姚贾的手下又给陈乐抬来了一箱子竹简。
陈乐站起身,来到箱子前一一查看,里面都是《黄帝内经》、《连山易》、《归藏易》。
书,年代越久远,价值越高。
陈乐闻着书籍的味道,又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看清楚上面是古文字。
“这是周朝初年的书籍。”
“不错。”
姚贾继而道,“这些书,都送给你。”
陈乐大喜,“多谢上卿。”
“不过,我也送你这么多书了,你是不是应该也报答一二啊。”
陈乐望着书,“不知道上卿想要让我做什么呢?”
姚贾直言不讳,“我担心皇帝陛下,又担心伤害东阳君的名誉。”
“可是我确实地得到了这个消息,我身为上卿,若是亲自在朝堂上提出这件事,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若是有一个人,他既得到始皇帝陛下的信任,又得到东阳君的信任。由他告诉始皇帝陛下这件事,那么这件事就能够被妥善地解决了。”
陈乐摇头道,“我怎么能行呢?我和东阳君起了争执啊,他那蛮横的虎贲卫之长伤了我。”
“不,非你不可。你正需要去向东阳君表达你的忠诚呢,不如此,日后东阳君即位,你一定会被清算的。”
“还是把这件事,分别告诉始皇帝陛下和东阳君吧。”
“否则,等到心怀不轨之人也把这个谣言放出来,那时候情况可就不妙了。”
“孰轻孰重,还请少内史掂量啊!”
说罢,姚贾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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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先甲叁日,后甲叁日(求打赏月票追读!)
陈乐望着身侧的大箱子,手再三地摩挲这些旧本,小心翼翼,生怕弄坏它们哪怕一个角儿。
其妻挺着六个月的孕肚,拉着年幼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走到陈乐身边。
“你此前从来都是不屑和小人打交道,深以为戒,不愿意同时与君子和小人兼交。自从你结交了大夫周青臣,医家夏无且这些人,昔日的好友便纷纷和你划清界限。”
“可如今姚贾这样的上卿都来登门造访,必然是有所图谋,可是我们一家人,地位并不显赫,才华也并非无可替代,他所图谋的是什么呢?”
陈乐拉着妻子的手,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是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乐再三地望着这大箱子,又回想着今日姚贾说的话,夜半时分,陈乐忽然间叫醒妻子,“过几日,我安排马车,你们带上这些年我在家里的积蓄,连夜去往九原城居住。”
“不要再留在咸阳城了。”
“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你一定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不对任何人说。”
孩子们尚且在睡梦之中,陈乐妻子抚摸着孕肚,“我这样,怎么走得了?”
陈乐皱眉,“自有安车,他应该会提供的。”
“他是谁啊?”陈乐之妻皱眉。
“别问了。知道的越少越好。你们待在这里不安全,但是九原城重兵防护,那里是安全的。”
陈乐之妻没有再言语,九原城,那里不是东阳君之前镇守的地方吗?怎么东阳君回来了,她却要连夜离开……
次日,天色一亮,陈乐就更换衣服,入宫去求见秦始皇。
秦始皇坐在殿中,听着陈乐的言语皱起了眉头。
很快,秦始皇就把扶苏叫了过来,而陈乐也在殿中。
扶苏望见陈乐,就感到有事要发生。
这次回来,扶苏感觉到每个人对待自己的态度都变了。扶苏见了一些朝中的臣子,他们现在远远望见自己就赶快逃走,根本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也就只有蒙毅非常热情地请他去咸阳城里转一转,还让他去喝他家酿出来的新酒。
陈乐有他的差事要办,扶苏也没打算召见他。只是现在,他竟然出现在章台宫里,明显是出了什么事。
“扶苏,朕听说了一个流言。”
扶苏顿时明白,“那看来这个流言是关于我的,而且还是不好的事情。”
嬴政意味深长看着扶苏,他并没有说清楚这个流言到底是什么,只说道,“你这次一回来,整个咸阳城都被惊动了。”
“咸阳城并不适合现在的你,还是九原那地方更能帮助你。”
扶苏知道自己有很多政治敌人,但是远远没料想过,他如今权势、声威大涨,已经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嬴政没有说让他什么时候离开咸阳,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
扶苏知道,这是他杀了赵高所导致的连锁反应。
赵高是什么人,秦始皇身边的第一红人。
可是他命令人杀了赵高,始皇帝却全然不计较。
这让咸阳城的权臣们一时间都战战兢兢起来。
因为现在的嬴政,他有了一个最强的联盟伙伴——扶苏。
同样的,扶苏最有力的支持者,从来都不是蒙恬还有三十万北方军团,而是嬴政。
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盟友,咸阳城的高官们自然开始动手了。
扶苏离开殿后,陈乐却久久没有出来。
谁也不知道秦始皇对陈乐说了什么,但是在那之后,陈乐这一少内史的官职就被罢免,被调去了秦始皇身边成为了新的中常侍,日夜伴随秦始皇左右。
裴过见到陈乐每天跟在秦始皇身边,一时间开始怀疑陈乐是否变节。“君侯,少内史现在变成中常侍了,那我们之前商议的事情?”
扶苏则回答说:“真正的君子,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就改变自己当初的心意,不管外在如何变化,心是始终如一的。”
之后扶苏集齐了自己的内官,其中自然有陈平,“以后在宫里,务必谨言慎行。现在局势变化了,稍有些差池,可能就被人抓住把柄。”
尹无齿道,“君侯,我们人多,怕什么!?就怕没事发生。”
扶苏很是平静地道,“真正的咸阳城,是大家平日里肉眼所看不到的咸阳城。那个肉眼所看到的咸阳城,无论多么繁华、富庶、安宁,都是假象。”
“如果你们都觉得目前生活过得很好,甚至还能更好些那必然是有人替你们承担了这一切。”
一众臣子听着,自然都知道这个有人指的是谁。
“君父平定天下之后,将君子外遣,让他们镇守四方,安抚天下而中央留下来的多是奸邪。”
“据我所知,从攻打赵国开始,我秦国就有这样的情况。君子不愿意在朝中和小人同流合污,纷纷请兵外出戍守。”
“而小人留在朝中,祸乱朝纲。”
“这已经是积攒了很久的弊端了。”
“祸事积攒到了一定的程度,必然会爆发。”
“只是现在中央都是小人,君子自然寡不敌众。一旦双方爆发冲突,到时候君子必伤,那时候牵连其中的可就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人。”
“君子做事,先甲叁日,后甲叁日。为了眼前的胜利去冒险,结果也许是吉;但是会在未来一年、未来十年造成凶。”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慢慢地把君子调回到咸阳城,到时候群奸自然退下。”
“什么时候,咸阳城中君子甚众,那时候就是革除旧弊之时机。像是现在这般冒进,非但不会成事,反而会包容、藏匿奸邪。”
尹无齿认真地望着扶苏,扶苏说的话,他都听不懂。但是看他说的那么多,头头是道,他觉得扶苏说的都是对的。
尹无齿把自己扒出来的剑又给插了回去。
随后,扶苏望着众臣,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从今天起,魏国陈平就是我东阳君的少内史。”
“你们的言行,都将被他一并记录。”
裴过听到这个决定,起初觉得突然,忽然间却又觉得很合理。
扶苏让众人散去,自己入殿读书休息。
裴过向尹无齿打听,“是不是要出大事了?我怎么最近看到皇帝陛下宫殿附近的守卫增加了一倍呢。”
尹无齿想到日前自己看到东阳君麾下的一架安车被开了出去,以他的地位,居然都不能知晓是谁在坐这安车,一时间心里好像是蚂蚁在爬。
尹无齿没有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