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面对荣国府倾巢而出的迎接,贾琅非但没有加速,反而勒紧缰绳,让战马踏出更沉稳、更缓慢的步伐。
一步,一步。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不再是声响,而是重锤,狠狠砸在贾家众人的心口。
八百玄甲重骑的杀意在这一刻凝聚成实质般的黑色旋风,随着贾琅的逼近,向着贾府门前席卷而去!
这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铁血煞气,岂是这群吟风弄月、勾心斗角的富贵闲人能承受的?
刹那间,贾宝玉、贾环以及一众丫鬟婆子只觉寒气透骨,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战栗。在他们眼中,逼近的不是亲人,而是一群择人而噬的饿狼。
人群中,仅有三人未倒。
贾政面色发白,既因宝玉先前的混账话而羞愤,更被这股军威震慑得心神俱颤。
王夫人低垂着眼帘,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底阴鸷如毒蛇。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贾母。
这位荣国公的正妻,当年嫁入贾家时,正是贾家兵权最盛之时。
贾代善、贾代化,那是真正领兵打仗的百战名将!
这种千军万马归来的场面,她年轻时见得太多,甚至比这更宏大的喧嚣她也经历过。
可当她抬起头,望向马上那个逐渐清晰的人影时,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起一股热潮,眼眶红了。
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绝姿态,竟与年轻时凯旋的贾代善有七八分神似!
恍惚间,时光倒流。
她想起了当年贾代善大破敌军,挂着染血的狼头幡意气风发归来的模样。
如今物是人非,英雄枯骨。
看着贾琅那张神似亡夫的面孔,贾母再也绷不住,浑浊的泪珠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在秋日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嘴唇微微颤抖,无视了周围的恐惧与算计,无视了家主的威仪,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封尘已久的名字:
“代善......”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掌控全局的贾府老祖宗。
只是一个看见了丈夫影子,想起了峥嵘岁月的,普通妇人。
“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贾政见贾母眼眶泛红,神情恍惚,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紧绷。
贾母深吸一口气,从那跨越时空的恍惚中骤然抽离。她迅速掏出金丝锦帕按住眼角,将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无妨。只是想起了先公当年凯旋的模样,心里头......有些感触。”
话音未落,那如山岳般沉重的铁血军威已压至跟前。
满府女眷除了稳如泰山的贾母,竟还有两道目光,在这一片瑟瑟发抖的恐惧中,燃烧着异样的火焰。
一道,属于王熙凤。
这位荣国府的“凤辣子”此刻非但没有低头,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那双丹凤三角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仿佛饿狼嗅到了血腥。
她自幼便厌恶《女诫》,厌弃针线,只爱听老仆讲那金戈铁马、两军对垒的故事。
她常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定要封狼居胥,在沙场用权谋和刀剑杀出一条青云路!
如今嫁入贾府,一身野性被锁进了管家权术的笼子里,只能靠排场和威风来宣泄。
可此刻,当贾琅身披染血重甲,身后跟着八百如狼似虎的玄甲精骑踏步而来时,那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这才是真正的权势!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王熙凤的指尖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白,死死攥住了平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平儿吃痛轻呼,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那是对强者本能的臣服与渴望。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年纪最小的惜春。
与探春满眼的羡慕不同,惜春太安静了。
她像个局外人般缩在人群最后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早熟与疏离。
对于这个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内里腐朽发臭的贾府,惜春早已厌倦透顶。
当年贾琅十余岁便敢毅然参军,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笼,在惜春看来,那不仅是勇气,更是一种她梦寐以求的解脱。
她看着马上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心中没有“二哥”的亲情,只有一种找到同类的默契。
若是我也能像他这般,带着兵马,是不是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惜春微微眯起眼,在这漫天的恐惧与威压中,她竟从那冰冷的铁甲上,读出了一丝名为“自由”的味道。
至于贾母的感伤、王熙凤的狂热、惜春的冷眼,策马而来的贾琅一概不知。
即便知道,他恐怕也只会付之一笑。
在他眼中,这宁荣街的繁华与算计,早已是上一世的旧梦。
第一百三十五章 贾母的亲近和算计、宁国府的贾琅为何要去荣国府开庆宴?!
长街寂静,唯余马蹄。
贾琅策动战马“太岁”,行进在街道中央。两侧百姓屏息凝神,敬畏与狂热的目光如芒在背。
关于“冠军侯”的窃窃私语如蚊蝇汇聚,传入耳中:
“太年轻了......”
“雁门关外,一人一锤砸死北蛮王爷的杀神!”
贾琅充耳不闻,目光如冰,穿过人群,直刺街道尽头。
宁荣二府隔街相望。
左手宁国府,占据尊位,飞檐斗拱如巨兽张口,吞噬着贾家的气运。
右手荣国府,紧随其后,两座府邸用无尽的奢华编织出一张名为“勋贵”的巨网。
行至府前,贾琅眼底寒意更甚。
宁国府门前,两尊巨石狮子狰狞蹲坐,血口獠牙,仿佛随时择人而噬。
朱漆斑驳的兽头大门敞开,上方“敕造宁国府”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刺人眼目,透着皇家的威严,更透着一股腐朽到骨子里的傲气。
门前管事挺胸叠肚,眼神斜睨,那副“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做派,将“欺男霸女”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贾琅心中冷笑。
只有这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
这块“敕造”牌匾是荣耀,更是催命符。
若是皇上想找茬,单凭这府邸的逾制与下人的狂妄,便是“僭越”的死罪。
这泼天的富贵,早已把贾家的骨头压弯了。
离贾母等人尚有数十步,贾琅手腕猛地一紧。
“希聿聿——!”
战马“太岁”人立而起,长嘶声穿云裂石,前蹄重重踏下,激起尘土飞扬。
贾琅翻身下马,甲叶铿锵。
下一瞬,身后八百玄甲重骑如同精密的杀人机器,在同一瞬间翻身落地。
没有杂音,只有甲叶碰撞的脆响与靴子砸地的闷响。
“唰!”
八百人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阵黑色的飓风瞬间凝固。
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煞气,瞬间冲散了宁荣街的脂粉气!
荣国府众人何曾见过这等军纪?
一个个目瞪口呆,下巴几乎砸在地上。
“好......好严的军纪!”
王熙凤忍不住低呼,那双丹凤三角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异彩。
她死死攥住平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望着那堵钢铁长城,感受着那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王熙凤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心底直冲脑门。
这不是恐惧,是兴奋!
那是对绝对力量、对生杀予夺大权的病态痴迷。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贾琅单手提起那杆沉重的紫金八卦锤。
锤头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咚——!”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却宛如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震得人气血翻涌。
贾琅站在军前,冷漠地看着那个所谓的“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琅哥儿?!”
苍老却透着威仪的声音刺破了长街的死寂。
贾琅驻足,抬眸。
宁国府门前,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头戴赤金抹额的老妇人。
岁月虽在她脸上刻满沟壑,但那双浑浊老眼中射出的精光,却如钩子般锐利,瞬间锁死了贾琅。
这就是史太君,贾府的定海神针,也是这宁荣二府里最精明的老狐狸。
贾琅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并未如旁人预料那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孙儿贾琅,见过老太太。”
声音不卑不亢,裹挟着边军特有的铁血寒意,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贾母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那眉眼间的锐气,竟与当年的贾代善有七八分神似!
尤其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肃杀之气,瞬间击穿了她尘封的记忆。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丈夫凯旋归来。
喜的是贾家麒麟儿出,悲的是故人已逝。
贾母眼眶瞬间红了,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但她毕竟是老封君,下一秒便借着拭泪的动作,掩饰了眼底的波动,转而换上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激动神情。
“好,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