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儿子贾宝玉,此刻正像只受惊的鹌鹑般窝在贾母怀里,眼眶红得像兔子,还泛着水光。
夫人王夫人在一旁愁容满面,陪着抹泪。
满屋子的丫鬟小厮,一个个屏气凝神,头都不敢抬,像被施了定身咒。
贾政心里顿时犯起嘀咕,两条浓眉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这怎么回事?
我不过出去送客片刻,家里就翻了天?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射向下手的贾琏,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沉声喝道:
“琏儿,究竟发生了何事?”
贾琏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他偷偷打量贾母那张阴沉的脸,又用余光瞄到身后的王熙凤正拼命朝自己眨眼。
王熙凤那双丹凤三角眼里满是警告:别乱说话!这浑水你趟不起!
贾琏心里暗自叫苦。
这凤辣子是想让自己装傻充愣,可面对贾政的雷霆之怒,他又不敢不答。
只能如坐针毡地僵在那儿,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呃”,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终究,他还是怂了,把头埋得更低,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贾政看着贾琏这副窝囊废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他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狠狠地瞪了怀里的贾宝玉一眼。
这一眼,正好撞上贾宝玉偷偷抬起来的目光。
大脸宝吓得魂飞魄散,“嗖”地一下又把头埋进贾母怀里,身体剧烈颤抖,压抑的抽泣声更大了,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政二伯,还是我来说吧。”
就在贾政即将爆发的边缘,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
贾琅长身玉立,目光如炬。
贾琏和王熙凤的那些小动作,全被他看在眼里。
他们不敢说,不代表他贾琅不敢说!
贾政转过头,看着这个气势逼人的侄儿,心里的火气稍压,但语气依旧生硬:
“说吧,琅哥儿,是不是我那孽障儿子又惹什么祸事了?”
刚才他正好看见贾宝玉心虚躲闪的样子,这事儿肯定跟这孽障脱不了干系。
知子莫若父,这孽障虽然混账,但在自己面前向来是敢怒不敢言,何曾这般心虚过?
果然。
贾琅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是一副风轻云淡:
“政二伯,其实也没啥大事。”
“就是刚才宝兄弟在众人面前,一时性起,把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摘下来,狠狠摔在了地上罢了。”
贾琅三言两语,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既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隐瞒,但那平淡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让贾宝玉无处遁形的讽刺。
“混账!!!”
贾政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颤,大声吼道:
“来人!拿竹棍来!取家法!”
“今天,我就要打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这一声怒吼,吓得满屋子人瑟瑟发抖。
“老爷!不可啊!”
王夫人一听“家法”二字,吓得脸色煞白,瞬间失去血色。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贾宝玉,哭天抢地:
“不可啊,老爷!”
“您要打就先打死我算了!”
“前些年珠儿已经离我而去,如今老爷又要打死宝玉,那我也不活了!”
说着,王夫人哭得更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打湿了贾宝玉的衣襟。
“何苦啊!这是何苦啊!”
贾母也急了眼,颤巍巍地站起来,挡在贾宝玉身前,像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面对贾政这只愤怒的公鸡,毫不退让。
“政儿!若要打他,不如先打老身!”
贾母拐杖猛地戳地,发出“笃”的一声巨响。
“这孩子自幼娇弱,怎禁得住那粗笨的竹棍?”
“你这是要他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母亲!母亲呀!”
贾政看着贾母这副拼命的架势,一脸的无奈与悲愤。他指着躲在贾母身后的贾宝玉,手都在发抖:
“平日里我要管教这孽障,你们就百般阻拦!”
“还好今日琅哥儿是自家人,若是换了外人在场,宝玉还像今天这般胡闹,摔玉撒泼,这可是咱们贾府天大的祸事啊!”
“咱们贾府百年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这脸面往哪儿搁?”
贾母被这一通抢白,脸色变了变。
但她毕竟是老封君,心里虽觉得贾宝玉今日过分了些,嘴上却不肯松口:
“那政儿,你也不能下这般狠手啊!”
“这可是你的亲骨肉呀!”
“虎毒还不食子,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母亲!这孽障若是再不管教,迟早会祸害整个贾府!”
“咱们贾府百年的基业,迟早会败在这孽障的手上!”
贾政语气严厉至极,眼神如刀,死死瞪着贾宝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与其等到将来连累贾家,还不如今天孩儿就先了结了他,也好过孩儿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什么混账话!”
贾母看着贾政那副决绝的样子,心里也在打鼓。
她知道贾政这次是真动了怒,但为了贾宝玉,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以后你教育宝玉,老身不管就是了!”
“你爱怎么管就怎么管,但今天不行!”
“母亲,此言当真?”
贾政一听,眼中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喜和算计。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之前他一直想严管贾宝玉,奈何贾母像座大山压着,根本施展不开。如今贾母亲口松口,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当真!”
贾母摸着贾宝玉的头,咬牙切齿地回应,眼神却有些闪烁。
贾琅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这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心里十分无语,甚至想笑。
权贵之家,果然是人人都是戏精。
你以为贾政真要打死贾宝玉吗?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贾宝玉是贾政唯一的嫡子,又是贾母的命根子,这几重身份就是免死金牌。
贾政之所以咆哮如雷,甚至要动家法,不过是在做样子罢了。
他刚进门时,荣禧堂虽然安静,但门口的小厮肯定早就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他故意开口询问贾琏,就是因为他很清楚王熙凤一定会向贾琏递眼色,而贾琏那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早就出卖了一切。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在给贾母和王夫人施压,同时也在向贾琅展示他的“公正”。
再看贾母,这位老封君最开始确实是护孙心切,乱了方寸。
但没想到贾琅会这么刚,丝毫不给面子,当众硬刚王夫人,把事情捅破了。
事情过后,贾母肯定是想好了对策,就等着贾政回来演这出“双簧”。
贾琅暗自冷笑:
都演吧,继续演。
贾政此番发作,是一石三鸟的妙计:
第一,在贾琅面前全了“严父”和“公正”的名声,表明自己不护短;
第二,借贾母的口,拿到了以后管教贾宝玉的“尚方宝剑”;
第三,用“打死”的狠话,把刚才贾宝玉摔玉的荒唐事,轻轻揭过,变成了“家教不严”的内部矛盾。
至于贾母,用“以后不管了”来换取贾政的停手,这一退一进之间,倒似早与贾政商量好了般,默契得让人心寒。
这哪里是家庭矛盾,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博弈。
只可惜,你们演得再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贾琅看着贾政那张“愤怒”的脸,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看看,当有一天他真的要废了贾宝玉时,这群人还能演出什么新花样来。
不过,现在贾琅没心思陪这群戏子唱念做打。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如鬼的躯体,眉头微皱。
他上前一步,避开贾政那虚伪的怒火,直切要害:
“政二伯,侄儿如今还光着身子。”
“这一身伤疤乃若是吓坏了妹妹们,便是侄儿的罪过。”
“可否先将衣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