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没再说话。
这宁国府,从根上就烂了。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走,带我四处转转。”
“既然回来了,总得认认门。”
小厮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穿过蜿蜒回廊,宁国府正院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晨光之下。
贾琅负手而立,鹰隼般的眸子扫过层层门户。
仪门、大厅、煖阁、内三门......深宅大院如迷宫般层层递进,每一道门槛都像是一道关卡,将权力与欲望严丝合缝地锁在其中。
院中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名为“猛虎下山”的太湖石实则如狰狞鬼面,所谓“绵羊跪乳”的奇花异草底下埋着不知多少枯骨。
鬼斧神工的精致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味,仿佛连空气里都漂浮着银钱燃烧后的灰烬。
行至后花园“会芳园”,眼前景致骤变。
这里不是人间,是销金窟。
“天香楼”、“凝曦轩”、“登仙阁”......名目繁多的楼阁如春笋般林立,雕梁画栋间透着一股子靡靡之音。
贾琅的目光定格在那座巍峨的“天香楼”上,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冷冽的讥讽。
天香楼。
《红楼梦》里秦可卿香消玉殒之地,风月宝鉴的藏污纳垢之所。
更妙的是,这楼竟紧邻着贾氏宗祠!
左手敬祖,右手淫乱。
一边是香火鼎盛的庄严,一边是男盗女娼的荒诞。
这宁国府的风水,全养在了这一墙之隔的“欲望”二字上。
“二爷......这、这园子还看吗?”
身旁的小厮早已汗透重衣,双腿打摆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跟在这位煞神身后,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贾琅没理会他,侧耳倾听。
不远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水至清则无鱼。”
贾琅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让人发毛,“这水太清,底下的淤泥反倒藏不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小厮心窝:
“这府里,像这样的‘清溪’,还有几处?”
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
“小的......小的不知!二爷饶命!”
“不知?”
贾琅嗤笑一声,也不叫起,只是迈步继续往深处走去。
这一路,他看的不是景,是局。
宁国府分三进院落。
一进门面威严,二进精巧理事,三进则是核心禁区。
昨日祭祖匆匆一瞥,今日细看才知,这所谓的“钟鸣鼎食”,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
行至一处岔道,贾琅脚步微顿。
前方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声,即便在大白天也毫不避讳。
“倒是好兴致。”
贾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猎人看到猎物入网的兴奋。
他不再理会那些花花草草,也不再看那些精致的摆设。
“不看了。”
贾琅淡淡吐出三个字,如释重负的小厮刚要谢恩,却听下一句让他魂飞魄散:
“带我去见珍大哥。”
“啊?是......是!小的这就带路!”
小厮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有丝毫怠慢,引着贾琅往内院深处走去。
......
正院内,暖香甜腻,混杂着宿酒的酸腐气,令人作呕。
“老爷!老爷快醒醒!琅二爷来了!”
粉裙小丫鬟如惊弓之鸟,扑到床榻边压低声音急唤,眼底满是惊恐。
贾珍正梦混推牌九,被扰了清梦,头痛欲裂。
他猛地睁眼,起床气夹杂着宿醉的暴躁,看也不看便厉声咆哮:
“没眼见老爷歇着?”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滚!”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委屈咬唇,刚要退下。
“慢着!”
贾珍浑浊的脑子忽然捕捉到关键字眼,猛地坐起,动作太猛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说谁?琅......琅二爷?”
昨日醉仙坊的荒唐如走马灯闪过,贾珍脸色瞬间煞白,酒意醒了大半。
“是......是琅二爷,就在院外......”
小丫鬟带着哭腔。
“混账!”
贾珍一脚踹在小丫鬟肩头,将其踹倒在地。
“怎么不早报!想害死我?”
他顾不上头疼,手忙脚乱地抓衣服,声音发颤:
“快!引去前厅奉茶!要最好的雨前龙井!我即刻就到!”
小丫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逃出房门,刚到院门口便撞见负手而立的贾琅。
引路小厮正向守门仆役解释,见贾琅到来,众人慌忙行礼。
那小丫鬟眼红未褪,瑟瑟缩缩地福身:
“二爷......老爷请您亭中稍候。”
贾琅目光如炬,一眼瞥见她脸上的指痕与眼底的惊惶。
贾珍的“威风”,他早有领教。
心中冷笑,贾琅面上却无波澜,反手入怀,摸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锞子,指尖一弹,精准落入小丫鬟掌心。
“赏你的。”
“买些胭脂水粉,压压惊。”
声音低沉,带着军旅特有的粗粝,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小丫鬟愣住,看着手中的银子,如坠梦中。
四个月的月钱!
“谢......谢二爷!谢二爷赏!”
她喜极而泣,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笑容如雨后桃花,生动鲜活。
一旁引路的小厮看得眼热,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嫉妒写在脸上。
贾琅斜睨一眼,目光如刀刮骨。
小厮浑身一僵,如被冷水浇头,瞬间收起杂念,头垂得更低。
下一秒,又一锭银子抛出。
“你的。”贾琅语气淡漠,“好好带路,忠心办事,二爷不吝啬。”
小厮手忙脚乱接住,狂喜涌上面颊,腰弯成了虾米:
“谢二爷!”
“行了,退下。”
贾琅挥退二人,只留那小丫鬟在前引路。
穿过回廊,六角飞檐亭近在眼前。
贾琅大马金刀坐下,也不讲究什么茶道礼仪,抓了一把茶叶丢入杯中,沸水高冲。
茶叶在水中翻滚,香气四溢。
他端起牛饮一口,苦涩回甘,直透心脾。
刚放下茶盏,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酒嗝声由远及近。
“哟,琅弟,咋这么早就起了?”
人未至,声先到。
贾珍那带着几分虚浮的笑声撞破了晨雾,从月洞门处滚了进来。
“家里不比军营,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多睡会儿无妨。”
“这大早上的凉气重,仔细冻着。”
贾珍迈着方步晃了过来。一身崭新的宝蓝锦缎长袍,头戴紫金冠,面皮刮得铁青,显然是刚精心洗漱过。
脸上红光满面,哪有半点刚爬起来的慵懒?
然而,贾琅那经过强化嗅觉,在贾珍靠近的瞬间便捕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却挥之不去的味道。
上等胭脂混合着陈年女儿红的腐朽气息,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贾琅心中冷笑:这老色鬼,怕是刚从哪个通房的肚皮上爬起来,连身上的骚味都没洗净就赶来见我。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眼皮未抬,声音淡得像白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