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这一根筋的小子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把自己的老底揭穿,乾元帝连忙干咳了两声,强行转移话题:
“咳咳!行了!别在那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说吧,找朕到底什么事?要是没正事,朕就让人把你叉出去!”
贾琅这才被拉回现实,一拍大腿,说道:
“皇上,是您找臣来的啊!您忘了?
乾元帝被这一声“您忘了”噎得够呛,刚端起的茶杯又重重磕在龙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奏折上。他瞪着眼,随手抓起镇纸就要砸过去,手举到半空却变成了无奈的指点:
“朕看你是真的皮痒了。”
嘴上虽骂,眼底却无半点怒意,反倒像是看着自家那个虽然混账但却最得宠的子侄,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纵容。
就在贾琅嬉皮笑脸地还要再贫两句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躬着身子碎步快进,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谨慎笑容,却又难掩眼底的那一丝慌张。
他没敢直视贾琅,而是径直走到御阶前,噗通一声跪下,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宫里特有的“生存智慧”。
“启奏皇上,”戴权的声音压得低,却字正腔圆,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戴公公求见,说是太上皇那边有口谕。”
听到“太上皇”三个字,殿内原本嬉闹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乾元帝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那种属于帝王的深沉瞬间回到眉眼间,但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神却似笑非笑地扫向下方的贾琅。
这一眼,意味深长。
戴权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眼角余光却偷偷往贾琅那边瞥——那是宫里老人特有的眼力见儿。
谁不知道这冠军侯贾侯爷是皇上的心头肉?太上皇这时候传口谕,八成跟这位爷刚才在外面“大展神威”有关。
“让他进来!”
“遵旨!”
没过多时,只见大明宫的大太监戴权,手里拿着一把雪白的佛尘,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缓缓走进了乾清殿。
这戴权虽然也是太监,但与夏守忠的圆滑不同,他身上透着一股阴鸷的冷气。
他面容白皙,无须,双眼半开半阖,但偶尔开合间射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戴权来到乾元帝面前,匍匐在地,老脸笑着,恭敬的开口道。
“老奴拜见皇上。”
乾元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哦?”
乾元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太上皇说什么了?”
“可是嫌这乾清殿太吵,惊扰了他老人家清修?”
这话一出,戴权的背脊微微一僵。
他干笑一声,磕头道:
“皇上说笑了。”
“太上皇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说,刚才在大明宫听着动静,似乎是冠军侯贾侯爷进宫了?”
贾琅原本还在研究自己那个歪冠的力学结构,听到这话,脖子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从“混世魔王”切换成“鹌鹑”模式,甚至还往椅子后面缩了缩,试图降低存在感。
乾元帝将贾琅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坏笑,故意拖长了语调:
“是啊,是在朕这儿。”
“怎么,太上皇也想这‘混世魔王’了?”
戴权把头埋得更深,声音里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和恭敬:
“回皇上,太上皇口谕......”
“说是请冠军侯贾侯爷这就过去,不用换衣服,就穿这身......呃,‘人模狗样’的蟒袍去。”
“还说......”
戴权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太上皇那颇具威严又透着股老小孩脾气的原话。
“还说若是贾琅敢把那顶破布冠摘了,就让皇上您亲自执家法,打断他的腿。”
“噗——!”
这次乾元帝是真没忍住,一口茶水差点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脸上却瞬间涌起一股看好戏的红光。
他指着贾琅,笑得前仰后合,手指都在发颤:
“听见没!听见没!”
“朕就说你这破布冠碍眼,连太上皇都看不下去了!”
“这是特旨褒奖啊!哈哈哈哈!”
贾琅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他苦哈哈地摸着头上的歪冠,一脸绝望地看向戴权:
“戴大伴,太上皇他老人家真这么说?”
戴权强忍着笑,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贾琅,低声道:
“侯爷,您就别磨蹭了。”
“太上皇还在大明宫等着呢。”
贾琅闻言,扭头绝望地看向乾元帝,眼神里满是“救我”的信号。
他现在可不想扯入这对父子的戏码中。
不过谁,知乾元帝此刻早已收了那副“老顽童”的面孔,重新端起了帝王的架子,甚至还整理了一下龙袍,一脸爱莫能助地挥了挥手,嘴角却挂着压不下去的弧度,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毕竟贾琅换这身衣服才多长时间......
“去吧,贾爱卿。”
“太上皇既然有旨,那是你的福分。”
“记得,冠要戴正,步要走稳,莫要失了礼数——虽然你也没什么礼数。”
贾琅:“......”
贾琅悲愤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殿外挪,嘴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皇上,臣突然觉得身体不适,能不能请个太医......”
“戴公公....”
乾元帝淡淡唤了一声。
“送冠军侯贾侯爷去大明宫,看着他进门,若是冠歪了一角,唯你是问。”
戴权麻利地爬起来,拂尘一甩,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得像朵菊花:
“贾侯爷,请吧?”
贾琅看着眼前这一君一仆,一个比一个笑得阴险,一个比一个心肠黑。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把歪冠扶正,视死如归地一甩袖袍:
“去就去!谁怕谁!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到时候我还穿这身蟒袍,戴这顶冠,再来气死你们!”
说罢,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乾清殿。
望着贾琅离去的背影,乾元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沉思。
而在乾清殿门口,戴权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落在贾琅身上。
“侯爷,这边请。”
......
殿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也切断了贾琅那股混不吝的活人气。
乾清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连烛火爆裂的声响都听得人心惊。
乾元帝负手立在阴影里,明黄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芒,像是一条盘踞的金龙正警惕地盯着猎物。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底那丝刚才的戏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冷,以及......。
“大伴。”
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闷雷砸在夏守忠心头。
夏守忠身子一僵,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尖细的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奴才在。”
乾元帝没回头,只是缓缓踱步到夏守忠面前,龙靴的鞋尖几乎抵着夏守忠的膝盖。
“你说,太上皇这时候把那只‘皮猴子’拎去大明宫,是想干什么......”
夏守忠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是一道送命题。
“奴才......奴才愚钝,不敢妄议圣心。”
夏守忠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呵。”
乾元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那是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也是对这老奴“滑不留手”的无奈。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御案后,随手抓起一本奏章,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并没有翻开,只是用那硬挺的奏折封面一下下拍打着掌心,节奏越来越快,透出一股烦躁。
“不敢说?朕看你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乾元帝忽然停下动作,目光如刀,死死剜着跪在地上的老奴:
“贾琅是谁?那是宁荣二公的种!”
“父皇这哪里是急召啊?”
“父皇这是想敲打贾家,还是想......?”
夏守忠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不敢接。
这种神仙打架的话题,多听一个字都是要命的。
......
大明宫方向,残阳如血。
贾琅跟在戴权身后,穿过重重宫阙。
越往里走,宫墙越高,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泛着一股肃杀的暗红,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猎物自投罗网。
戴权脚下生风,步履却轻得像猫,偶尔回头,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职业化微笑,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