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小心翼翼,紧接着是管家赖二那压抑着谄媚与惊恐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
“二爷......西府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姑娘来了,说是老太太有请,务必请您即刻过去一叙,听口气......像是有急事。”
院内的旖旎气氛瞬间凝固。
贾琅眼中的情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与锐利。
他松开禁锢着晴雯的手,缓缓起身。
那一瞬间,慵懒的富贵闲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京营节度使。
“知道了。”
三个字,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让门外赖二冷汗直流的威压。
贾琅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正在苏醒的猛兽,在活动筋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软在脚踏上、眼神还有些迷离的晴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语气恢复了淡漠:
“把葡萄冰上,等爷回来接着吃。”
说罢,大袖一挥,转身向院门走去,只留给晴雯一个挺拔冷硬的背影,和满院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
晴雯捂着脸,指尖还残留着他唇齿的温度,望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院门,眼底的痴迷逐渐化作了一抹坚定的柔光。
......
荣庆堂。
厚重的棉帘一挑开,热浪裹挟着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一紧。
地龙烧得滚烫,金砖地上热气蒸腾,将这间荣庆堂烘得如同蒸笼,也把人心里的那点算计烘得焦躁不安。
贾母歪在雕花沉香木的榻上,身旁围簇着的丫鬟如彩蝶穿花。
见贾琅进来,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精光,像是饿极了的人瞧见了肉包子。
“琅哥儿,快,到老身跟前来。”
贾母招着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慈爱得近乎谄媚。
贾琅行了个半礼,也没等让座,大马金刀地在下手的紫檀圈椅上一瘫,神色淡淡,仿佛坐的不是荣国府的正经椅,而是自家后宅的破板凳。
“老太太急着传唤,可是有什么事?”
他一开口,便是一股子兵痞的混不吝,半分不提“晨昏定省”的规矩。
贾母笑容一僵,还没接话,一旁的王夫人却坐不住了。
今日她穿了身暗紫锦缎,衬得那张脸愈发沉肃,像是谁都欠了她二百两银子。
她手里捻着佛珠,眼神却像两把钩子,恨不得从贾琅身上钩下一块肉来。
“琅哥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王夫人抢白道,语气里带着审犯人的意味。
“都是自家人,若非有急事,老太太岂会劳动你?”
“我且问你,听说你在宫里,同那位司礼监的夏大总管,颇有渊源?”
“渊源”二字,她咬得极重。
贾琅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漫不经心地端起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发出细微的声响。
“也谈不上渊源。”
贾琅吹了吹茶沫,语气轻飘飘的。
“不过是夏大总管看我这身力气还能使,赏脸喝过两回酒罢了。”
“二太太也知道,我是个粗人,只会舞枪弄棒,哪懂什么宫里的规矩。”
这话说得谦虚,实则是软钉子——我就认识他,但我跟他是“酒肉朋友”,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通天梯”。
“这就好!这就好!”
贾母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推脱,猛地一拍大腿,身子前倾,目光希冀得甚至有些贪婪。
“琅哥儿,既然能说上话,那你大姐姐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这目光让贾琅心里一阵腻味。
贾元春是荣国府的“顶梁柱”,跟他宁国府这一支早出了五服的“堂叔”有什么关系?
这老太太,是把他当傻子哄,还是把自己当傻子?
“大姐姐?”
贾琅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嗑”的一声脆响。
他没看王夫人,目光越过她,直直刺向贾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太太,大姐姐宫里面的人,咱们做臣子的,手伸得太长,怕是不太合适吧?”
“若是让言官知道了,参我一个‘结交内侍、窥探宫闱’的罪名,我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你!”
王夫人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贾琅。
“你这是什么话!元春是你堂姐!”
“咱们贾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如今做了京营节度使,就六亲不认了?”
“二太太这话说得蹊跷。”
贾琅脸色骤然一沉,原本慵懒的坐姿瞬间挺直,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瞬间逼压得王夫人呼吸一窒。
“我这京营节度使,是拿脑袋在雁门关换的,是皇上金口玉牙封的!”
“怎么到了二太太嘴里,倒像是我沾了贾家的光?”
“还是说,二太太觉得,这贾家的爵位,比皇上的圣旨还大?”
“放肆!”
王夫人拍案而起,却因底气不足,声音显得尖厉而虚浮。
“够了!”
贾母厉声喝断。她狠狠瞪了王夫人一眼,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转头看向贾琅时,贾母脸上的威严瞬间垮塌,换上了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拿起帕子捂着脸,干嚎起来:
“我的儿,你二叔母是个糊涂虫,你别跟她计较。”
“可是元春......我的大孙女啊!”
“那深宫大院,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一个人无依无靠,若是没了家里帮衬,那就是案板上的肉啊!”
“老祖宗我这心里,就像是油煎火烧一般......”
哭声凄切,却不见多少眼泪。
贾琅冷眼看着这场“老莱子娱亲”的把戏,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喝茶。
这就是荣国府的生存法则:
男盗女娼也要披上礼教的外衣,求人办事也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压人。
“老太太,哭多了伤眼。”
贾琅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三分,却依旧没松口。
“不是孙儿不帮。只是夏大总管那脾气,古怪得很。”
“今日高兴了能赏我杯酒,明日不高兴了,连我是谁都未必记得。”
“这事儿,我只能说是‘尽力而为’,成不成,看天意,也看大姐姐的造化。”
他没把话说死。
官场博弈,最忌讳把底牌亮给这群后宅妇人看。
第一百九十章贾琏、王熙凤初生间隙
“当真?”
贾母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攥住了身旁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试试看吧。”
贾琅神色未动,只淡淡抬了抬眼皮。
“宫内事务繁杂,夏大总管掌管内廷庶务,哪怕是只苍蝇飞过也得听他哼一声。”
“大姐姐的事,他能说上话。”
“至于成不成,全看大姐姐的造化。”
“只要你肯开口,就没有不成的!”
贾母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偏头示意,鸳鸯立刻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趋步上前,轻放在贾琅手边的高几上。
贾母亲自接过,指尖在匣盖上一扣,“咔哒”一声,金光乍泄。
匣内并非金银首饰,而是一叠叠码放整齐的银票,面额最小亦是一千两,粗略一扫,怕不下三十万两!
“琅哥儿,求人办事的规矩,老身懂。”
贾母将匣子往前狠狠一推,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是肉痛到了极点的本能反应,但转瞬便被一种决绝的狠厉覆盖。
“这三十万两现银,你拿去给夏内相打点。”
“不管事成与否,这‘敲门砖’必须够响!”
“绝不能让那起子势力眼的阉货觉得咱们贾家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呵。”
贾琅的目光在那一匣银票上停留了一瞬,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好大的手笔!
此时的荣国府早已是空架子,王熙凤为了周转甚至需要典当金项圈,这老太太随手便能掏出三十万两私库,这哪里是家族底蕴,分明是搜刮了几代人的民脂民膏养出的“棺材本”。
不过,送上门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贾琅虽不缺钱,毕竟整个雁门关的贸易线都在他手中,京营兵权也即将落入囊中。
但这钱,不仅仅是钱,更是荣国府的“买命钱”,也是他送给宫里那位的“投名状”。
更何况,他脑中藏着《红楼梦》的全本剧情,早已预知贾元春必封妃、必省亲。
此刻收钱,不过是顺应天道,顺便借花献佛,将这老太太的私库转化为自己的政治资本罢了。
他伸手盖上匣盖,指尖在红木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太太既把话说到这份上,孙儿便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