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书房门口,门扉“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满屋的墨香。
只见一名身披赤金锁子甲、外罩猩红战袍的年轻将军正站在门口。
他身形魁梧如塔,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腰间别着一柄硕大的长枪,锤头上甚至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这正是贾琅!
而在贾琅身后,缩着一个身穿旧官袍、神色惶恐的中年男子,正是贾雨村。
那几位清客何曾见过这般煞神?
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
他们不敢直视贾琅的眼睛,纷纷侧身贴墙,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才脚底抹油般匆匆逃离。
待众清客走后,书房内瞬间空旷下来。
贾政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侄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走到贾琅跟前,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
“琅哥儿,听闻你在出城公差,今日可是刚回来?”
“怎么突然想到来找二伯了?”
贾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抱拳,算是见过,随即轻轻摇头,声音洪亮:
“政二伯,并非是我有事找您。”
“而是我身边的这位先生,有一桩天大的要事,非得与您当面相商不可。”
说罢,贾琅侧身让开,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随意地指了指身后的贾雨村,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介绍一件货物。
贾政眉头微挑,扭头疑惑地看向贾雨村。
只见此人身材挺拔,面容刚毅,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睿智与......野心。
“这位是?”
贾政目光如炬,试图用官威压制对方。
贾雨村心脏狂跳,深吸一口气,连忙向前跨出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草民贾雨村,拜见政老爷!”
“久闻政老爷礼贤下士,今日得见天颜,实乃草民三生有幸!”
这一跪,跪得极有技巧,既显卑微,又不失读书人的风骨。
贾政再次疑惑地看向贾琅:
你从哪弄来这么个活宝?
贾琅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轻松笑容,随口解释道:
“政二伯,这位贾雨村先生,乃是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家中的西席先生,也是我那黛玉妹妹的启蒙恩师。”
“此次他护送林家小女回京,在府门前与我相识,觉得有些关于林家的体己话,必须得当面跟您说道说道,我便顺路带他来了。”
听到“林如海”三个字,贾政神色顿时一肃。
听完解释,他脸上的疑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交长辈的温和:
“哦......原来是如海兄的西席,失敬失敬。”
“起来吧,地上凉。赖大!”
贾政转头喊道,“去,弄两盏上等的好茶过来。”
贾琅一听“好茶”二字,眉头微皱,连忙叫住正准备离开的赖大,摆了摆手道:
“不用麻烦,我就不用了。”
“随便弄点凉白开给我漱漱口就成。”
贾府这所谓的“好茶”,在他嘴里那就是刷锅水,又涩又苦,喝下去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还不如军营里的大碗酒来得痛快。
赖大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贾政,见贾政没有反对,这才连忙低头应道:
“是,是!小的这就去准备清水。”
看着赖大那毕恭毕敬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反应,贾琅心中冷笑。
这还没开始整治呢,光是一个赖大就知道怕了?
看来自己在外面杀出来的威风,已经传进这深宅大院了。
不一会儿,众人分宾主落座。
贾政坐在主位,气度沉稳;贾琅大喇喇地坐在左下手,神态悠然,甚至还把那柄带血的长枪随手放在了桌角,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茶盏微颤。
而贾雨村则只敢斜签着身子,坐在贾琅的斜下方,身姿挺拔如松,显得格外拘谨。
贾政看了一眼贾雨村,心中先入为主地觉得此人既是林如海的西席,又能被贾琅带来,定是个有真才实学且懂规矩的正义之士,不禁生出些许好感。
他端起茶盏,微笑着说道:
“坐吧,既然是如海家中的先生,就不要客气了,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便是。”
贾雨村如蒙大赦,双手抱拳,恭敬地拱了拱手:
“多谢政老爷厚爱,草民愧不敢当。”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沾了半个屁股,姿态从容不迫,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的谦卑。
贾政一脸笑意地看着贾雨村,寒暄道:
“先生这一路走来,护送林大人的小女回京,舟车劳顿,想必辛苦了。”
贾雨村闻言,连忙又要站起来,被贾政虚按了一下才坐回去,恭敬地说道:
“政老爷客气了,这都是草民应尽的本分。”
“林大人对草民有知遇之恩,视草民为知己,草民自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也要护送小姐平安回京。”
说着,贾雨村再次拱了拱手,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书信,双手呈上,神色肃穆:
“这是临走时,林大人托草民务必亲手带给政老爷的书信,还望政老爷过目。”
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接过,呈给贾政。
贾政看着恭敬有礼的贾雨村,面露满意之色,心中暗赞:
像这样知礼守节、又懂感恩的读书人,如今已经不多了。不像府里那些清客,只会阿谀奉承。
他伸手接过书信,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说道:
“呵呵,坐,坐,不必如此多礼。”
而后,贾政低头拆开手中的书信,目光落在信纸上,陷入了沉思。
对于自己这个妹夫林如海,贾政那是打心眼里喜欢、欣赏,甚至......嫉妒。
林如海出身世袭列侯之家,却不靠祖荫,硬是凭着真才实学考中了前科探花,才华横溢,清贵无双。
而他贾政呢?
读书读了大半辈子,唯一的抱负便是能够在科举中高中,光耀门楣。然而,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由于父亲贾代善临死前上书求官,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封了一个五品主事之职。
从此,科举这条路便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白月光,朱砂痣,也是他自感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自卑。
对于林如海这个探花郎妹夫,贾政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仿佛在林如海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曾实现的抱负,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光明,让他倍感亲切和欣慰。
同时,又因为自己的“不学无术”而在对方面前感到自惭形秽。
而且,林如海也从未让他失望过,无论是在官场上的作为,还是在为人处世方面,都堪称楷模,是真正的“君子”。
大乾王朝,以武立国,却以文治天下。
科举,便是这天下寒门子弟逆天改命的唯一通天梯。而殿试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更是金字塔尖的角斗场。
尤其是“探花”,不仅要才学冠绝同侪,更要颜值惊艳绝伦。
因为当金殿之上,皇帝朱笔钦点状元与榜眼之后,剩下的那一顶乌纱帽,礼部会在剩下的考生中,挑选出一位才学与颜值皆为顶尖的“幸运儿”。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颜值即正义,颜值即官运。
探花郎拥有着状元和榜眼都羡慕的特权——更多机会面圣,更多机会在御前行走。
林如海,便是这一规则下的完美产物。脂砚斋曾批“学海文林”四字,足见其底蕴之深。
他的才学,甩出贾府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十八条街。但更绝的,是他的皮相。
回想当年,贾政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便是力排众议,促成了林如海与自家敏的婚事。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向来内部消化,可贾敏是贾母的心头肉,却没有嫁给四大家族的那些酒囊饭袋。
因为贾政和贾母玩了一把大的——榜下捉婿。
那年春闱放榜,新科探花林如海跨马游街,那一身的风流儒雅,那一脸的如玉容颜,瞬间击中了贾政的心巴。
当时的贾府,因贾代善去世,已现颓势。
就像一艘巨大的破船,急需一根最坚固的桅杆来支撑。林如海,就是那根桅杆。
一个是钟鸣鼎食的贾府嫡女,一个是才貌双全的新科探花。
天作之合。
这桩婚事,不仅是贾府的颜面,更是贾府在朝堂上布下的一颗关键棋子。
思绪拉回现实,贾政看着手中林如海的亲笔信,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随即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发自肺腑的痛惜。
“可惜了......敏儿福薄啊。”
贾政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若是贾敏还活着,以林如海如今巡盐御史的实权,以及在江南经营出的铁桶般的人脉,待他回京述职,至少也是正二品的侍郎,甚至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到时候,贾府何至于像现在这般,还要看人脸色行事?
只可惜,天妒红颜,贾敏生下黛玉后便香消玉殒,留下这一对孤女寡父,也让贾府失去了最强的一张牌。
“唉......”
这一声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旁的贾雨村本就如坐针毡,听到这声叹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自己的履历哪里出了岔子,连忙躬着身子,声音都在发抖:
“政......政老爷,可是......可是林大人的书信里,有什么不妥之处?”
贾政缓缓回过神,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感慨瞬间收敛,恢复了世家族长的威严与从容:
“书信无误。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让贾先生见笑了。”
贾雨村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背后的冷汗却已经浸湿了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