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儿。”
贾琅修长的手指随意向旁边草丛一指。
那里正躺着一团臃肿的“肉山”,衣衫虽是上等云锦,此刻却沾满了泥土草屑,那身形轮廓……怎么看怎么眼熟。
二人急忙凑近几步,定睛一看,顿时如遭雷击,倒吸一口凉气。
这玉佩……这腰牌……这不正是宝玉随身的行头?!
“琅弟,这……这人是?”
贾琏只觉得喉咙发干,声音都在打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宝兄弟啊,怎么?”
贾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玩味地看着贾琏,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才半天不见,琏二哥就不认识了?”
“宝玉?!”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贾琏与贾蓉魂飞魄散。
二人发出一声惊呼,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宝玉!宝玉!你醒醒!”
贾琏一把抱起地上的贾宝玉,触手处只觉沉甸甸的。
昔日面若中秋之月的宝二爷,此刻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溢着血沫,原本白皙的脸庞上印着一个清晰紫黑的五指山,整个人进气多出气少,早已不省人事。
贾蓉更是吓得手抖,拼命掐着宝玉的人中,带着哭腔大喊。
看着宝玉这副猪头般的凄惨模样,贾琏心头的火“蹭”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不管是谁干的,这打的不仅是宝玉的脸,更是荣国府的脸,是他贾琏的脸!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语气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恶毒的目光如刀子般扫向八公主、九公主以及周围那些面生的侍女:
“是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贾家的人?!”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荣国府管家的威风,若是寻常闺秀,怕是早已被吓哭。
然而——
“是我!”
一道冰冷如铁、重若千钧的声音瞬间压下了贾琏的咆哮。
贾琅一步跨出,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太古魔山,死死挡在了两位公主身前,将贾琏那充满戾气的目光彻底隔绝。
“怎么?琏二哥有问题吗?”
贾琅微微低头,那双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眸子,此刻正泛着幽幽冷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贾琏。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漠视生命的杀意。
仿佛只要贾琏敢再说一个字,下一秒横飞出去的就是他贾琏!
贾琏的怒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他张着嘴,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惊恐与尴尬。
看着眼前这位煞神,再想起贾宝玉那惨不忍睹的猪头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尴尬地低下头,甚至不敢与贾琅对视,声音瞬间矮了八度,变成了赔笑:
“琅……琅弟……这,这宝兄弟怎么惹到你了?”
“自家兄弟,怎么……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贾琏心里苦啊,要是早知道是这位煞星动的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吼那一嗓子!
“哼!”
贾琅冷哼一声,并未因他的服软而有半分好脸色。
“不成器的东西,败坏我贾府百年声誉!”
贾琅转过身,看都不看地上的宝玉一眼,厉声喝道,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贾琏耳膜生疼:
“年纪也不小了,竟然还在别人的后宅乱窜!这也就罢了,平日里在荣国府胡闹,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没人管他。”
“可这里是保龄侯府!是史侯爷的府邸!不是他的后花园!”
贾琅的声音越来越冷,字字如刀,割得贾琏面色惨白: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这孽障竟敢调戏这两位姑娘!你以为这只是一顿打能解决的?”
“若是被史侯爷看见,怕是这宝玉能不能走出保龄侯府的大门,都是个问题!到时候,别说他,整个贾府都要陪着掉层皮!”
“调……调戏?!”
贾琏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调戏参加宴会的贵客千金?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宝玉,整个贾府的名声都要臭遍京城!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宝玉,心中暗骂:这蠢物,真是色胆包天,这是嫌命长啊!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贾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我也没脸继续待在这吃酒了,一并回去吧。”
“回去告诉老太太,这宝玉若是再不管教,贾家迟早要毁在他手里!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
“是是是,琅弟教训的是,记下了,都记下了。”
贾琏和贾蓉如蒙大赦,点头哈腰,连声应道。
随后,两人像是抬死猪一样,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贾宝玉,连看都不敢再看两位公主一眼,灰溜溜地往外走。
此刻的贾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说贾琅没脸见保龄侯史鼐,他们更没脸见!
宝玉是他们带出来的,如今闹出这种丑闻,不仅保龄侯那边没法交代,回到府里,贾母那边更是没法交差。
贾琏心中悔恨交加,肠子都青了: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带着这个没脑子的丧门星出来!
这哪里是带他见世面,分明是带了个催命符!
……
保龄侯府,正堂。
丝竹管弦之声如流水般泻出,酒香混着檀香,熏得满堂宾客醉意微醺。
“老爷。”
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趋入,脚步压得极低,直至主位前才躬身站定,对着保龄侯史鼐耳语了几句。
“冠军侯派人传话,说是……有急事,先走一步。”
“哦?”
史鼐端着白玉酒杯的手在半空一顿,眉头微蹙,目光并未离开舞池中的歌姬,“走得如此匆忙?可曾留下话是什么急事?”
“回老爷,来人没细说。”
管家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只说……侯爷是带着贾府的人一并走的。其中有一位贾府公子,似乎是……被另外两人架着出去的。”
“看那情形,像是昏过去了,半边脸还肿着。”
“嗯?”
史鼐手中的酒杯“笃”地一声搁在案上,酒液微晃。
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架出去的?这贾府的公子哥,身子骨都这般娇贵?”
一旁的忠靖侯史鼎,正端着青瓷茶盏轻抿。
听到“架出去”三字,他拿着茶盖的手指猛地一僵,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只一瞬,史鼎便恢复了常态,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侧过脸,看似温润的目光此刻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那管家:
“被架走的那人,多大年纪?作何打扮?”
“回二老爷,瞧着也就十几岁,穿的是锦衣华服,生得面如冠玉,只是此刻……怕是看不得了,嘴角全是血沫子。”
管家被这目光盯得背心发毛,老实答道。
史鼎闻言,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缓缓靠回椅背,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波澜不惊。
保龄侯史鼐见状,不解地问道:
“三弟,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史鼎深吸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遮住微微颤抖的手指,随即挤出一丝无懈可击的笑容:
“无事。兄长,许是下人毛手毛脚,冲撞了贵客。”
“我去后院瞧瞧,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史鼎也不等史鼐回应,猛地站起身。
那动作看似从容,实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大步流星地向后院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
同桌的贾政,一直竖着耳朵捕捉这边的动静。
当“贾府公子”、“昏迷”、“掌掴”这几个词钻入耳朵时,他心里“咯噔”一声,仿佛一脚踩空了万丈悬崖。
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心头——在这个节骨眼上,贾府的公子被架出去,除了那个孽障宝玉,还能有谁?!
顾不得什么礼仪体面,贾政“霍”地站起,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身。
“诸位慢用,政某身体抱恙,先行一步!”
他匆匆丢下一句,也不管满座宾客错愕的目光,甚至来不及擦去衣摆上的酒渍,起身便追着史鼎的背影而去,步履踉跄,哪里还有半点工部员外郎的沉稳。
史鼐看着这一前一后匆匆离去的两人,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端起酒杯又放下,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席面,怎么一个个跟火烧眉毛似的?”
在他想来,不过是贾家那个小公子酒量浅,贪了几杯醉仙坊的烈酒,醉倒了被抬回去,也是常有的事。
这帮读书人,就是矫情,大惊小怪。
史鼐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起空杯对着满堂宾客笑道:
“来,不管他们,咱们继续喝!不醉不归!”
只是他没注意到,随着史鼎和贾政的离去,这满堂的丝竹声,似乎也没那么悦耳了。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