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片刻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既然沾了这权力的边,想抽身?痴人说梦!
“备马,进宫!”
贾琅大手一挥,也不坐轿,翻身跨上战马,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冲出宁国府,直奔皇城而去。
……
紫禁城,乾清门。
还未踏入禁地,那股压抑至极的皇家威严便如大山般压来。
寻常官员到此早已屏气凝神,贾琅却反其道而行之,人未至,声先到,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宫道上:
“皇上!皇上!”
这一嗓子,吓得路过的宫女太监浑身一颤,纷纷如避瘟神般退让。
然而,当贾琅策马冲至乾清殿前的玉阶时,却猛地勒住了缰绳。
只见乾清殿前的丹陛之下,一道身影早已伫立多时。
那人身穿暗红色蟒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夏守忠。
他像是一尊早已摆好的泥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似乎算准了贾琅会在这一刻踏入此地。
“哟,侯爷,您可算来了。”
夏守忠迈着细碎的宫步迎了上来,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亲热劲,“皇上在殿内,可是等候多时了。”
“老夏?”
贾琅翻身下马,铜铃般的大眼瞪得溜圆,目光如刀般刮过夏守忠的脸庞:
“你怎么跟个门神似的杵在这儿?”
“皇上让杂家在此,专候侯爷大驾。”
夏守忠笑眯眯地回道,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像朵盛开的老菊花。
贾琅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上前一步,那只如同蒲扇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夏守忠的肩膀上
贾琅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老夏,跟咱家透个底。”
“皇上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我要来?”
夏守忠被这突如其来的下马威搞得心头狂跳,但他毕竟是宫中老人,强忍着肩骨欲裂的剧痛,脸上的笑容竟未减分毫:
“侯爷说笑了,皇上神机妙算,确实知道您要来。”
贾琅瞳孔骤然收缩。
不应该!
自己今早才起意进宫,连府里的亲卫都没来得及告诉,那深宫里的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侯爷,您就别多想了!”
“咱们还是快点进去吧,皇上的脾气您也知道,等急了,可是要罚人的。”
贾琅缓缓松开手。
夏守忠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肩膀已经失去了知觉。
但贾琅的心中,此刻却是翻江倒海。
乾元帝是如何知晓的?
只有一个解释——
贾琅抬眼扫过四周看似空旷的宫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紫禁城,不仅是皇帝的家,更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在这个笼子里,皇帝的眼睛不仅仅长在夏守忠身上,更可能长在自己的府邸里,长在这京城的每一条街道上!
自己在府中的一举一动,甚至刚出门的那一刻,恐怕就已经有人用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宫!
这哪里是宠信?
这分明是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乾元帝将京畿九门、数万兵马的指挥权交到自己手上,看似是天大的恩赐,实则是把一把没有鞘的利剑塞进了自己手里,同时也在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子。
只要自己稍有异心,这绳子就会瞬间收紧。
这是阳谋,更是赤裸裸的警告:你的一切,朕都看着。
“侯爷?侯爷?”
夏守忠见贾琅站在原地发呆,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连忙出声唤道。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这位爷,不仅仅是个莽夫,更是个能瞬间想通关节的聪明人。
“嗯?”
贾琅被喊声惊醒,眼中的寒芒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直爽的模样,打了个哈哈:
“咋了老夏?俺方才想事儿呢。”
“无事,只是见您方才神情肃穆,杂家不敢打扰。”
夏守忠试探着问道,“琅哥儿,方才在想什么呢?”
“呵呵,没什么。”
贾琅随手拍了拍夏守忠并不存在灰尘的衣袖,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
“想着待会儿见了皇上,该怎么讨赏呢。”
夏守忠被他这副贪财好色的模样弄得一愣,随即笑道:
“侯爷放心,只要您开口,皇上定有赏赐。”
“走吧走吧!”
贾琅再次一把搂住夏守忠的脖子,半拖半拽地向乾清殿内走去,力道大得让夏守忠只能踮着脚尖走路。
“别让皇上等急了,不然咱俩都得吃挂落!”
夏守忠被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搂着,脚下踉跄,只能无奈地苦笑摇头。
这位爷,还真是个混不吝的莽夫,可偏偏就是这种人,最让皇上又爱又恨。
乾清殿的大门刚被推开一条缝,贾琅便像挣脱了锁链的猛兽,一把甩开夏守忠的手。他并未急着入内,而是站在门槛外,腰腹猛沉,声若惊雷般炸响:
“皇上!臣来了!”
这一嗓子震得殿内烛火狂舞,火苗子差点燎到了乾元帝的眉毛。
正帮皇帝整理衣冠的夏守忠手一抖,那象征荣耀的拂尘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嘴角抽搐,心里把贾琅的祖宗十八代都拜了一遍:
我的爷,这是乾清殿,不是菜市场啊!
“贾!莽!夫!你给朕闭嘴!”
御案后,一声龙吟般的暴怒紧随而至。
乾元帝脸色漆黑如墨,额角青筋暴起,宛如蚯蚓蠕动。
方才他兴致正浓,提笔绘制《万里江山图》,眼看收尾在即,意境正酣,被贾琅这一嗓子吓得手一哆嗦。
那饱含气韵的一笔重重砸在宣纸上,浓墨四溅,如同一滴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整幅画的逼格瞬间稀碎!
贾琅被吼得一怔,眨巴着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心里却在嘀咕:嚯,吃炮仗了?
但他岂是怕事之人?
当下也不行礼,大大咧咧地挤开守门的太监,几步凑到御案前,伸长了脖子往那幅废画上一瞧,随即嘴一撇:
“皇上,臣也不是故意的。”
“再说了,您这画画得也不咋地,俺不喊这一嗓子,这画也就那样,毁了就毁了呗!”
“你说什么?!”
乾元帝气得差点把御笔捏碎,目光如刀,“毁了朕的画,你还有理了?”
“嘿嘿,皇上息怒,息怒!”
贾琅瞬间切换成一副市井无赖的笑脸,两手搓得像只苍蝇:
“要不这样,臣给您画一幅《浴火凤凰图》赔给您!”
“保准比这破山水画强一百倍!”
“你?”
乾元帝眯起眼,目光像看傻子一样扫过贾琅。
这货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狗爬,还能画画?
还浴火凤凰?
别画成野鸡啄米图来糊弄朕!
感受到皇帝那毫不掩饰的嫌弃,贾琅脖子一梗,不乐意了:
“皇上,您可别狗眼看人低!”
“臣的画技那是出神入化,当年在雁门关,人送外号‘赛画圣’!”
乾元帝冷笑。
他还记得这混蛋自称“文武双全、当世文曲星”时那副欠揍的嘴脸!
不过……看着贾琅那副信誓旦旦、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莽劲儿,乾元帝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诡异的期待。
这贾莽夫虽然混账,但往往能搞出点离谱的花样来。
“行!贾莽夫,朕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乾元帝冷哼一声,将御笔重重拍在笔架上,侧身让开御案。
“你来试!若画不出个所以然来,朕今日就打断你的狗腿!”
“得嘞!皇上您就瞧好吧!”
贾琅也不客气,像回了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到御案后。
刚站定,他就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左右张望:
“皇上,您能不能往后退退?”
“这地儿太挤了,臣这一身绝世画技都施展不开啊!”
“哼!画不出来,朕不仅打断你的腿,还要拔了你的舌头!”
乾元帝嘴上骂得狠,身体却很诚实,黑着脸走下御阶,把宽大的御桌留给了贾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