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不显,微微一笑,不急不缓道:
“太上皇,臣斗胆问一句——您近些年,可曾让御医把过脉?”
太上皇表情微微变了。
他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贾琅说的……是事实。
自从开始服金丹,他确实再没让御医诊过脉。
一来觉得自己身体好得很,吃了金丹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上五楼都不喘;
二来嘛……怕御医诊出什么,坏了好心情。
“这……这有什么关系?”
太上皇强撑面子,语气已不如方才笃定。
“朕吃了金丹之后再没生过病,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这还能有假?”
贾琅点了点头,不紧不慢继续道:
“太上皇,臣再问您——您是不是第一次服金丹那天夜里,腹痛如绞,折腾了大半宿,跑了好几趟茅房,方便完之后却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通透?”
太上皇一愣,旋即点头:
“不错,确实如此。”
“那些道士说了,这是神药在替朕洗筋伐髓,把体内杂质毒素往外排呢!“
“那后来呢?”
贾琅追问道,“是不是再服金丹的时候,腹痛越来越轻,到最后干脆不疼了?只是每晚起夜的次数变多了?”
太上皇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贾琅说的,一字不差。
“那些道士也解释过!”
太上皇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他们说这是朕的身体已脱离凡胎,不再受人间病痛侵扰。”
“继续吃下去,朕终有一日能飞升仙界,长生不老!”
说完看向贾琅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挑衅——你看,连道士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贾琅看着太上皇那副扬扬自得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腹痛越来越轻?
那是人体产生了耐受性,说白了就是中毒深了,身体麻木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不起来了。
每晚起夜次数变多?
那是肾脏在拼命工作,试图把无法代谢的重金属和药物残渣往外排。排不干净的就留在体内,日积月累,越积越多。
至于那群道士的解释……
贾琅不得不佩服,这群人的嘴比丹炉还能吹。
不管出了什么状况都能给你圆回来,而且圆得天衣无缝。
飞升仙界?
贾琅心底冷笑一声。
常年吃下去,飞不飞升仙界他不知道,但确实会“飞升”——只不过方向不是仙界,是地府。
“太上皇。”
贾琅收起脸上所有表情,正色道,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臣建议您,立刻找一名御医来把把脉。”
“如果臣没猜错……您已经中毒了,而且中毒不浅。”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
太上皇脸色瞬间铁青。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臣没有胡说。”
贾琅不卑不亢,直视太上皇的眼睛。
“太上皇,您服金丹后夜里频繁起夜,并非洗筋伐髓,而是您的身体在自救——它在拼命把毒素往外排。”
“可问题是,这毒素排不干净。”
“每次排一点,每次留一点,年复一年,毒素在您体内越积越多。”
“现在您觉得自己龙精虎猛、身强体健,那是因为毒素还没积累到爆发的临界点。”
“可一旦到了那个临界点……“
贾琅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您。”
殿内一片死寂。
香炉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断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残香缓缓消散。
太上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扶手上的龙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浑浊老眼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愤怒、不甘、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心底、不愿面对的恐惧。
他不是傻子。
当了几十年皇帝,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贾琅说的这些,他不是完全没察觉过。
只是不敢想。
不敢想那些道士是不是在骗他。
不敢想这些年吃下去的到底是神药还是毒药。
不敢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这些年的自欺欺人,算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戴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额头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终于,太上皇动了。
他缓缓松开攥紧扶手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那口气里仿佛带着几十年的疲惫。
“……戴权。”
声音有些沙哑,不复方才的中气十足。
“去太医院,传一名御医过来。”
“给朕……把把脉。”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是。”
戴权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弓着身子一步一步缓缓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贾琅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冠军侯……胆子是真大。
敢当着太上皇的面说金丹有毒,满朝文武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缕天光挡在外面。
殿内重新陷入昏暗。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贾琅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殿内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太上皇忽然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贾小子,你跟朕说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金丹有毒的?”
第二百五十一章 狸奴试药、金丹有毒
“贾小子,你跟朕说说——“
太上皇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透出几分审视的光。
语气不重,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像把钝刀,不紧不慢地搁在人脖子上。
“你是怎么知道,这金丹有毒的?“
末了又补了一句:“莫不是……你以前见过这种丹药?“
目光如两柄锈了的利刃,直直刺过来。
贾琅心里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来的路上就打好了腹稿,这老皇帝疑心重,问什么都不意外。
“回太上皇,臣这辈子头一回见金丹。“
贾琅拱了拱手,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臣向来不信世上有什么长生不死的药丸。”
“生老病死,天地常理。”
“真有这等神丹,秦始皇何必派徐福出海?”
“汉武帝又何必求仙问道?”
“最后还不是一捧黄土?“
太上皇眉头微皱,没打断,眼神示意他继续。
贾琅定了定神,往下说。
“臣在边关驻守那几年,碰见过一个老道士。“
“那道士,鹤发童颜,银须飘飘,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不是凡人。”
“他自己说一百二十岁了,从终南山下来云游的。“